暑假开始之后,商时序的作息就乱了。
不用早起,不用上课,不用写作业。白天漫长而无聊,他就看书,发呆,偶尔陪江碧透玩一会儿。许璐上班前会给他留饭,他自己热一热吃,吃完把碗洗了,然后不知道该干什么。
书架上的书翻了一遍又一遍,有些都快能背下来了。他试着做高一的预习,翻开数学课本,看了几页又合上。没有考试的压力,没有必须完成的任务,时间就像凝固了一样。
商时序就靠在窗边,看对面那栋楼。
白天的时候,那扇窗户经常关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他知道江月白可能在上补习班,可能在家里写作业,可能跟同学出去玩了。他不知道她具体在做什么,但他会猜。
猜她在做什么,成了商时序白天的消遣。
晚上倒是精神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去阳台站一会儿。
阳台不大,两平米左右,放着一盆许璐养了很久的绿萝,叶子垂下来,已经拖到了地上。他靠墙站着,手扶着栏杆,看着外面的夜色。
对面那栋楼,五楼第三个窗户,灯亮着。
每天晚上都亮着。有时候亮到很晚,有时候早早就灭了。商时序不知道江月白什么时候睡,但他习惯了在睡前看一眼那扇窗户。
如果亮着,商时序就多看一会儿;如果灭了,他就回去睡。这成了他暑假里的一个习惯。
第一次在阳台上看见她,是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
那天特别热,白天晒了一天,晚上也不见凉快。商时序睡不着,又去阳台透气。空气黏黏的,贴在皮肤上,连风都是热的。他穿着背心短裤,还是觉得闷。
月亮很亮,星星也很多。他靠在墙上,看着天,想着一些有的没的。
想中考的成绩,还没出来。想高中的事,不知道能不能分到一个班。想她,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
忽然,对面那扇窗户开了。
商时序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躲进阴影里。动作快得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贴在墙上了,心跳得咚咚响。
江月白从窗户里探出身来,走到阳台上。
她也住五楼,阳台正对着他这边。隔着一条街,两栋楼的距离,他能看见她的轮廓,但看不清表情。她穿着一件浅色的睡衣,可能是白色的,月光下看不太真切。头发披着,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
江月白站在阳台上,仰着头,看着天。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商时序站在阴影里,看着她。
他屏住呼吸,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虽然隔得那么远,她不可能听见,但他就是忍不住屏住呼吸。好像只要他不出声,她就不会消失。
江月白仰着脸,看着满天的星星。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她的侧脸线条很温柔,下巴尖尖的,脖子细长,像一只安静的白天鹅。
商时序在想,她在看什么?哪颗星星那么好看?还是只是在发呆?
商时序看了她很久。江月白一动不动的,他也一动不动的。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低下头,转身回了屋里。窗户关上,窗帘拉起来,灯灭了。
商时序站在阴影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耳边是空调嗡嗡的声音,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但他的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江月白在看星星,商时序在看她。
商时序在想,她刚才在看什么。星星?月亮?还是别的什么?她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在想什么?会不会也像他一样,心里藏着一些说不出口的事?
商时序不知道,但他觉得,这样看着,就很好。
从那以后,他每天深夜去阳台,都会往对面看一眼。有时候她在,有时候不在。
江月白在的时候,他就站在阴影里,看着她。她有时候看星星,有时候发呆,有时候低头看手机,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那么站着。有一次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借着屋里的光在读,读一会儿抬起头,揉揉眼睛,继续读。
商时序从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有一天晚上,江月白忽然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商时序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墙上,有点疼,但他顾不上。
但江月白好像没看见他。她只是随便往这边扫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看星星。可能是听见了什么声音,可能是脖子酸了活动一下,总之她没看见他。
商时序站在阴影里,心跳得很快。快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商时序不知道她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他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失落。明明不想被她发现,明明躲得那么快,明明松了口气。但心里就是有一点空,像少了什么。
可能,有一部分的他,希望她能看见吧。
希望她知道,有人在看她;希望她知道,那个人是他。
但这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知道这不现实,也不应该。他们只是朋友,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只是兄妹一样的关系。他不能有别的想法。
商时序这样告诉自己。
八月中旬的一天晚上,江碧透来他家玩。
关荷出差,江宥加班,江月白要去广播站开会,没人看孩子,就把江碧透送到他家来了。关荷打电话来的时候,许璐还没下班,是商时序接的电话。关荷说麻烦你了,他说没事。
江碧透被送过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小书包,里面装着他的玩具和零食。他站在门口,仰着头看商时序,眼睛亮亮的。
“商哥哥好。”
商时序点点头,让他进来。
他带着江碧透玩了一下午。搭积木,看电视,吃零食。江碧透话很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他们幼儿园的事,说他的好朋友,说他姐姐。说到他姐姐的时候,商时序的耳朵竖了起来。
“我姐姐今天去广播站开会了,”江碧透一边搭积木一边说,“她说她下学期还要当播音员。”
“嗯。”商时序应了一声。
“商哥哥,你喜欢我姐姐吗?”
商时序愣了一下。手里的积木差点掉地上。
江碧透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是纯粹的好奇,没有别的意思。小孩子就是这样,想问什么就问什么。
商时序想了想,说:“喜欢。”
江碧透眨眨眼:“那你以后当我姐夫吗?”
商时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沉默了几秒,说:“不是那种喜欢。”
“那是哪种?”
“就是……哥哥喜欢妹妹那种。”
江碧透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搭积木。
商时序松了口气。
到了晚上,江碧透困了,趴在他床上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呼吸均匀,睡得很香。商时序给他盖好被子,自己走到阳台上。
对面那扇窗户,灯亮着,她应该回来了。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扇窗户。看了一会儿,那扇窗户忽然开了。江月白走出来,站在阳台上。
还是那个样子,仰着头,看着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扎起来了,露出后颈的线条。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阳台的地上。
商时序站在阴影里,看着她。看了几分钟,她忽然低下头,往他这边看过来。
他一动不动,站在阴影里。江月白看了几秒,忽然抬起手,挥了挥。
商时序愣住了。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该不该回应,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看见他了,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
犹豫了几秒,他从阴影里走出来,也抬起手,挥了挥。
江月白好像笑了一下。隔得太远,看不清,但他觉得她笑了。因为她挥手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挥,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江月白转身回了屋。商时序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扇窗户关上,灯灭了。
他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但他没觉得冷,因为整个人都是热的。
江月白朝他挥了挥手,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一刻,全世界的声音都好像退远了,只剩下胸腔里那阵不受控制的悸动。
心跳快得不像话,一下、又一下,撞得耳膜发响,连呼吸都跟着乱了节奏。
商时序不敢动,不敢多想,只任由那股突如其来的紧张与欢喜,悄悄漫过心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挥过的那只手。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躺下,翻身,再躺下,再翻身。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她站在阳台上,往这边看,抬起手挥了挥。
商时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醒来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从那以后,他再去阳台,不再躲进阴影里了。他就站在那儿,光明正大地站着。
有时候她在,他们就隔空挥挥手。他挥得很轻,很慢,怕她看不清。她也挥,有时候挥两下,有时候挥好几下。挥完她会笑,他能感觉到她在笑。
有时候她不在,他就自己站着,看着那扇关着的窗户。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也在看他。但他想,如果她在,就让她看见吧,看见也没关系。
反正他们只是朋友,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只是兄妹一样的关系。
朋友站在阳台上,互相看见,互相挥手,很正常。他这样告诉自己。
但每次看见她挥手,心跳还是会加快。每次她转身回屋,心里还是会有一点空。每次她不在,还是会有一点失落。
他控制不住这些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