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儿有滑梯。”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
商时序看了一眼。是那个小广场。小时候,他在这里教她骑自行车。那时候她总是摔,他就在后面扶着,跑得满头大汗。她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骑。后来她终于学会了,骑得飞快,他在后面追不上。
现在滑梯还在,颜色褪了不少,漆都掉了,露出下面的铁锈,但还在。
楼碧走过去,在秋千上坐下来。秋千的铁链发出吱呀的声音,她也不在意,慢慢晃着。
商时序站在旁边,没动。
楼碧晃着秋千,忽然问:“你是不是不想理我?”
商时序看着她的眼睛,没说话。她的眼睛很黑,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看不出什么情绪。
楼碧笑了,“我知道,大人想撮合我们,但是我们……”
商时序还是没说话。
楼碧继续晃着秋千,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鞋子是白色的,很干净,跟这个褪色的广场格格不入。
“你不用紧张,”楼碧说,“我也不想。”
商时序看着她的侧脸。楼碧的侧脸线条很柔和,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
楼碧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应付一下大人就行了,”她说,“咱们当朋友。反正都在一个学校,以后还能有个照应。”
商时序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她笑了,这次笑得真了一点,从秋千上跳下来。秋千还在晃,她也不管。
“走吧,回去了。冻死了。”
商时序跟着她往回走。走到楼下,楼碧忽然停下来,“商时序。”
商时序看着她。楼碧盯着他的眼睛,问:“你有喜欢的人吧?”
商时序愣了一下。
楼碧没等他回答,就推门进去了。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那扇门慢慢关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商时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冷风吹过来,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那天下午,楼碧一家走了。
送走他们,许璐把商时序叫到一边。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商启华在阳台抽烟,隔着玻璃门能看见他的背影。
“你觉得楼碧怎么样?”她问。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但眼睛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商时序看着许璐,说:“没什么。”
许璐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说什么。但她眼睛里那种东西又出现了,像是怀疑,又像是失望。她转身去收拾茶几上的杯子,动作有点重,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商时序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回了房间。
晚上,商时序坐公交车回学校。
车上人很少,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夜景。城市的夜晚总是亮的,路灯、车灯、霓虹灯,到处都亮着。但那些光亮照不进他心里。
手机震了一下。
商时序掏出来看,是一条微信。楼碧发来的。他们刚才加了微信,头像是一片空白。
“今天谢谢你。”
商时序看着那四个字,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一会儿,楼碧又发了一条。
“你说没有女朋友,但没说没有喜欢的人。”商时序看着这条消息,没回。
楼碧又发了一条:“放心,我不说。”
商时序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着窗外。
车窗外灯火通明,城市在夜色里流动。有人在等公交车,有人骑着电动车匆匆而过,有人牵着狗慢慢走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秘密。
“你有喜欢的人吧。”他确实有,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有。
回到学校,已经快九点了。
商时序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过女生宿舍楼下,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三楼,307室,灯亮着。窗帘没拉,能看见几个影子在里面晃动。她应该在里面,跟常溪亭、陈子衿和柳静姝在一起。也许在聊天,也许在写作业,也许在看手机。他不知道,但他能想象出来。
商时序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走到宿舍楼下,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日历,看了一眼。
十一月二十六号。
商时序想了想,没有画星星。但是今天的事,不值得画。
他收起手机,走进宿舍楼。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他爬上四楼,掏出钥匙开门,宿舍里黑着灯,室友们都还没回来。
商时序也没开灯,摸黑走到自己床边,躺下来。天花板是白色的,在黑暗里泛着一点微光。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亮斑。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他又想起楼碧最后那句话。
“你有喜欢的人吧。”
那个人就在对面那栋楼里,三楼,302室。
商时序不知道她此刻在做什么,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她会不会偶尔想起他。他只知道,每次路过那栋楼,他都会抬头看;每次看见那扇窗户亮着灯,他心里就会安定一点。
她不知道,他也不打算让她知道。
商时序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有月亮,很亮很亮。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光带。
他在心里说:只是朋友。
跟楼碧,是朋友;跟她,是朋友。
只能是朋友。
商时序想起今天楼碧最后那个笑,想起她说“放心,我不说”。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也不知道她看出了什么。但她确实看出来了。也许有些人天生就能看穿别人的伪装,就像他能看穿苏念的笑容背后藏着什么一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他教那个女孩骑自行车的时候,她摔倒后不哭,只是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摔破的膝盖。他跑过去,问她疼不疼。她摇摇头,然后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说:“你教我,我就不疼。”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想起来,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也许她已经忘了,也许她从来就没记住过。
商时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他不断在心里说:只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