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还来。”江碧透说,然后他转身走了。
林尽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低头,看着那些花,浇得还挺好的。
她蹲下来,继续浇花,可心里总有点乱。
其实昨天一整个下午,她都没能专心上课。脑子里总是冒出那个小孩的脸,冒出他说的那些话。“看到你浇花,我想变成那朵花。”她活了十七年,从来没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那些追她的男生,有的送花,有的写情书,有的在她放学路上堵她,说些“你很特别”“我喜欢你很久了”之类的话。她听过就忘,从来不往心里去。
可那个小孩说的不一样。
他说的是花。
是她浇花的样子,是她笑的样子,是她累了的样子,是她一个人待着的样子。
那些她自己都没注意过的样子,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林尽染忽然想起来,这两年来,每次她在楼顶,他都在。她从没问过他为什么来,从没想过他为什么每周都来。她只当他是偶然闯进来的小孩,觉得他可爱,就留着他,教他认花,听他说说话。
林尽染从来没想过,江碧透可能不是为了花来的。
江碧透是为了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告诉自己,不行,他才初一,自己高二,差着三四岁呢。他只是个小孩,不懂什么是喜欢,过一阵子就忘了。
可第二天,江碧透又来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真的每天都来。
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下午放学后。来了也不多说话,拿起水壶就浇花,浇完就走。偶尔她会留他坐一会儿,分他一点零食吃,问他学校的事。他就老老实实地答,然后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林尽染发现自己开始期待他来,期待那个推门的声音,期待那个背着书包的身影,期待他站在她面前,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有一天下午,林尽染正在给紫藤修剪枯枝,他来了,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她手里拿过剪刀。
“我来。”江碧透说。
林尽染愣了一下,看着他踮起脚,够那根高处的枯枝。够不到,江碧透跳了一下,还是够不到。
林尽染忍不住笑了,走过去,从他手里拿回剪刀。“我来吧,”她说,“你还没长大呢。”
江碧透站在旁边,看着她的手轻轻一剪,枯枝落下来。
“我会长大的。”江碧透说。
林尽染剪着枝,没回头。
“你知道……长大到底是什么意思吗?”
江碧透站在她身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林尽染。”
“嗯?”
“你等我长大好不好?”
林尽染的手顿了一下,剪刀停在半空,半天没动。她转过身,看着江碧透。
他站在紫藤花架下,阳光从藤蔓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点点害怕。
林尽染忽然想起两年前,第一次在楼顶见到他的样子。
那时候他那么小,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她,像一只迷路的小动物。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问她要不要等他长大。
“那可说不准,遇见喜欢的自然再说。”
江碧透看着她,看了很久。直到林尽染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再看看吧。”
江碧透愣住了,林尽染没有直接拒绝他,意思说,他还有机会。
林尽染看着他愣住的样子,忽然笑了。
“但是有个条件。”
林尽染放下手,转身继续剪枝。“你得好好读书,”她说,“考上本校高中部,考上大学,变成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她剪下一根枯枝,回头看江碧透。
“那时候,如果你还喜欢我……我就考虑一下。”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江碧透忽然觉得特别开心,特别得意,特别像个终于考上一中的小孩。
“好。”他跑过去,拿起另一个水壶,帮她浇花。浇着浇着,又忽然开口。
“林尽染。”
“嗯?”
“我会变成很好很好的人的。”林尽染低头剪枝,嘴角轻轻弯了一下。“我知道。”
风从楼顶吹过,紫藤的叶子沙沙响。阳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些花上,落在这个秋天的下午。
江碧透浇着花,心里想,他有一个本子,里面记着她的生日,她喜欢的花,她每周去社团的日子。
现在他要往本子里加一条了。三月十二号,要送她一份礼物。九月一号,要考上本校高中部。
每一天,都要在楼顶等她。
江碧透浇完一排花,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
林尽染正蹲在花丛里,给一株月季松土。阳光落在她头发上,亮晶晶的。
三年很快的。三年后,江碧透就长大了。他低头,继续浇花。
晚上回到家,江月白正在客厅写作业,看见他推门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又去楼顶了?”江碧透点点头。
江月白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最近好像挺高兴的。”
江碧透想了想,好像确实是。他笑了笑,没说话,往自己房间走。
走到门口,江碧透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江月白。
“姐。”
“嗯?”
“你相信一个人可以等另一个人很久吗?”
江月白抬起头,看着他。江碧透看着她的眼睛,等着她回答。
江月白慢慢说:“说不准,但我相信。”
江碧透笑了,“那就好。”推开门,进了自己房间。
江月白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忽然想起刚才那句“那就好”。
什么意思?她摇了摇头,继续写作业。
江碧透趴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掏出那个本子。他翻开,找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在上面写字。
“九月十五号,她说,等我长大,她就考虑一下。”
江碧透写完这一行,看着那行字,笑了笑。
窗外有月亮,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江碧透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有一片紫藤花,林尽染站在花架下,回过头,看着他笑。他跑过去,站在她面前。
阳光从花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江碧透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他忽然开口。
“林尽染,我长大了。”
林尽染笑了,他也笑了,梦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枕头上。
江碧透坐起来,看着窗外,新的一天开始了。他穿上衣服,背上书包,推开门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枕头。
枕头底下,藏着那个本子,藏着五年的等待,和以后很多很多年的等待。
江碧透推开门,走了出去。穿过客厅的时候,关荷正在做早饭,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有事。”
关荷站在厨房里,看着那扇门急匆匆关上。她摇了摇头,继续做饭。
江碧透跑出小区,往学校的方向走。路上有风,吹起他的头发。
下午,去楼顶,他越想走得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