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靠回他肩膀上,继续说:“我永远是你最爱的妹妹对不对?”
他又愣住了。
这一次愣得更久。
妹妹。
她说的不是“最好的朋友”,是“妹妹”。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妹妹。妹妹。妹妹。
“对不对嘛?”她晃了晃他的胳膊。那个动作很像小时候,她求他帮忙的时候就这样晃他。
他看着前面的墙壁。墙上贴着海报,是某个明星,他认不出来。霓虹灯的光一闪一闪的,把那张海报照得忽明忽暗。
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她满意地笑了,闭上眼睛,靠在他肩膀上,好像睡着了。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周围还是很吵。有人在唱歌,有人还在笑,有人还在哭。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到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了形。
他什么都没听见。
他只是坐着,让她靠着。
手里还拿着那个酒杯。酒已经凉了,泡沫早就散了,只剩下一杯黄澄澄的液体。
他低头看了一眼。
酒杯里映出一张脸,有点模糊,看不清表情。
是他自己的脸。
他看着那个模糊的影子,看了很久。
那张脸在酒杯里晃着,随着他手的细微抖动,一圈一圈地荡开。眼睛鼻子嘴,全都变形了,认不出是谁。
他把酒杯放下,继续坐着。
十一点的时候,有人开始散了。
陈子衿和常溪亭过来,要把江月白带走。她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脚有点软,晃了一下才站稳。
然后她拉着商时序的袖子不放。
“哥……”她喊。声音黏黏的,像小孩子喊妈妈。
陈子衿笑了,把她的手掰开。
“行了行了,他也要回去了。我们送你回家。”
她被她们拉着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冲他挥了挥手。那个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他也挥了挥手。
她消失在门口。那条粉裙子在门边闪了一下,然后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自己班那边走。
章行简看见他,问:“她走了?”
他点点头。
章行简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你也喝多了吧?”
他摇摇头。
章行简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聚餐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和几个男生一起下楼,在门口道别。有人说“以后常联系”,有人说“别忘了我们”,有人说“考上大学记得说一声”。他们挥手,转身,往各自的方向走。
他一个人往家走。
街上很安静。店铺都关门了,卷帘门上贴着各种广告。路灯昏黄,把路面照得一片一片的。偶尔有出租车开过,车灯晃一下,又远了。
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走在前面,像一个带路的人。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站在一盏路灯下面,看着自己的影子。
那个影子躺在地上,黑黑的,一动不动。他动一下,影子也动一下。他不动,影子也不动。
他想起了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永远是你最爱的妹妹对不对?”
妹妹。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家楼下,他抬头看了看对面那栋楼。
五楼第三个窗户,灯亮着。
暖黄色的光,隔着窗帘透出来。窗帘上有影子在动,是她的,还是她妈的,还是江碧透的,他分不清。
但她应该到家了。安全地到家了。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上楼,开门,进屋。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很亮。今晚的月亮特别大,特别圆,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挂在天上。月光把房间照得发白,连墙上的裂缝都能看见。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掏出那个本子。
深蓝色的封面,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中间有几页被翻得发毛。他翻开,找到最新的一页。
六月十二日,毕业聚餐。
他拿起笔,想画一颗星星。手悬在半空,很久没有落下,今天的事,值得画吗?
他不知道。
以前他画星星,是因为那些日子很重要。分班那天,她摔倒那天,运动会那天,毕业旅行那天。那些日子都是开心的,或者至少是重要的。
但今天呢?
今天她靠在他肩膀上,说“我永远是你最爱的妹妹对不对”。
最终他点了点头,那是她想要的身份。
他就给她。
他把笔放下。
本子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然后躺平,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还是她靠在他肩膀上的样子。
脸红红的,眼睛闭着,呼吸轻轻的。头发散在他脖子上,痒痒的。她说“有点晕”的时候,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还有那句话。
“我永远是你最爱的妹妹对不对?”
他点了点头。
但他在心里说:不是。
从来都不是。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不是了。
可他说不出口。
这辈子都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