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二百一十七载寒雾,始终笼着这片被世人弃绝的养尸地。
土坟早已与山坳的阴土相融,坟头歪槐枯槁如焦骨,根系盘缠着地底的阴煞,连虫蚁都不愿靠近。此处地气阴寒蚀骨,水不流、草不荣,埋入的尸身不腐不烂,是天地间天然的尸养之穴,而郭露,便在这方寸棺椁之中,沉眠了整整三千余年。
他没有时间的概念,亦无过往的记忆。
意识如同沉在万古寒潭深处,混沌、死寂,唯有身躯被无尽的阴煞包裹,冷得透彻骨髓。那不是活人的畏寒,是尸身与阴土相融的钝冷,肌肤早已失却活人的肌理,在千年地脉阴气的滋养下,凝成了泛着瓷白冷光的僵躯,下葬时的麻布寿衣早化为泥尘,唯有筋骨被阴煞淬炼得愈发沉硬,胜过硬木精铁。
指甲在无知无觉中疯长,呈暗青之色,尖利如钩,蜷曲在掌心嵌进朽木;黑发顺着棺板蔓延,黏着尸水与泥污,如同缠绕的黑丝藤蔓。眼窝中随葬的铜钱早已腐朽成灰,只余下两个深黑的空洞,无瞳无眸,却藏着连他自己都不知的凶煞。
他是一具被天地遗忘的死尸,本该永远困在这荒坟之中,直至地脉耗尽、尸身化土。
可今夜,天变了。
一道裹挟着硫磺与阴煞的黑雷轰然劈落,砸在坟头枯槐之上。碗口粗的树干应声断裂,树根翻起的瞬间,封固千年的坟土被震开裂痕,沉闷的雷鸣顺着泥土钻入棺中,竟让他僵死的经脉,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震颤。
紧接着,夜雨倾盆而下。
这雨并非山间寻常冷雨,而是沾了天地生气的灵雨,顺着坟土裂痕渗进朽棺,一滴滴砸在他的面颊上。
郭露无鼻无嗅,却能以尸身感知到雨水中那缕稀薄的阳气——那是活物独有的气息,如同一点星火,落在了沉寂万古的寒冰之上。
僵死千年的毛孔,第一次有了反应。
阴煞顺着雨水的气息在体内奔涌,不再是安分盘踞的死寂,而是开始躁动、流转,钻入每一寸筋骨、每一缕肌理。棺底积了千年的尸水被雨水稀释,寒冽的阴气与鲜活的阳气相撞,在他体内炸开一道无形的涟漪。
终于,他蜷曲的指尖,动了。
不是活人的灵活舒展,是尸躯僵硬的挪动,骨节相接处发出“咔嗤”的脆响,如同冰封多年的冻土开裂。暗青的指甲刮过腐朽的柏木棺壁,细弱的摩擦声在死寂的棺中炸开,成了唤醒这具古尸的第一声讯号。
他无耳可闻,却能以阴煞为引,感知周遭一切。
雨打坟土的淅沥、风穿山坳的呜咽、林间走兽的轻响,乃至山下村落飘来的一缕烟火阳气,尽数传入他的意识之中。
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干涩的嗬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