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准备离开树洞时,指尖触到了一张被朽木压在下面的符纸。符纸早已被湿气泡得发烂,只剩下一角,上面画着一道模糊的、带着微弱阳气的朱砂符纹。指尖碰到符纸的瞬间,一股微弱的阳气顺着指尖窜进他的尸气脉络,和体内的阴煞猛地撞在了一起。郭露的尸身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不是愤怒,而是本能的排斥。他猛地缩回手,指尖的白绒被这股阳气冲得微微发焦,带着一丝极淡的糊味。空洞的眼窝望向那片烂符纸,寒芒闪烁,像是对这股阳气产生了本能的警惕,随即转身,继续朝着水声的方向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他无智无识,根本不会在意这短暂的刺痛,更不会知道,这张烂符纸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他与道门修士第一次交锋的伏笔。
山林里的雾气越来越浓,天光被高大的树木和浓雾挡在外面,连晨风吹进来都带着湿冷的阴气。郭露的脚步越来越稳,关节的卡顿感越来越弱,他甚至能缓慢地抬起手臂,做出一个僵硬的“抬手”动作——这是他成为白僵以来,第一次主动做出一个完整的动作,虽然依旧僵硬,却不再像刚从坟里爬出来时那样如同断线的木偶。
白绒已经完全覆满了全身,连眼窝、耳后、指缝里都长满了细密的白毛,远远望去,就像一个裹在白霜里的人影,行走在晨雾弥漫的山林里。白绒在雾气里微微颤动,不断吸收着空气中的阴煞,尸身在这股源源不断的阴气滋养下,愈发凝实沉重,脚步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是一块被推动的巨石。
远处的水声越来越近,带着山涧特有的湿冷气息,混着比周围更浓的阴气扑面而来。郭露的脚步加快了几分,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终于看到了藏在山林深处的山涧。山涧不宽,两岸峭壁长满苔藓和藤蔓,涧底水流很浅,却泛着黑沉沉的冷光,连涧边的石头都被常年阴寒浸得发黑,覆着厚厚的滑腻青苔。山涧上方的树木枝繁叶茂,几乎把所有天光都挡在了外面,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透过树叶缝隙照下来,落在涧底浅滩上,很快就被涧水的阴寒冲得淡了。
郭露站在涧边,空洞的眼窝望向涧底,那里的阴气浓郁得如同实质,顺着他的脚边往上涌,钻进毛孔里,让喉咙里的“嗬嗬”声愈发低沉。他本能地想要跳下去,却在迈出脚步的瞬间,看到涧底的一块石头上落着一只羽毛乌黑的鸟,被晨雾冻得瑟瑟发抖,散发着微弱的阳气。那股阳气虽弱,却依旧让他的尸身泛起熟悉的刺痛感,他猛地后退一步,僵硬地转身,朝着涧边的峭壁望去——峭壁上有一道黑漆漆的石缝,被藤蔓和苔藓遮住了大半,里面散发着浓郁的阴气,连一丝天光都透不进去。
他朝着石缝走去,手指抓住峭壁上的藤蔓,藤蔓早已被阴寒浸得发脆,被指甲轻易扯断。他缓慢地、如同攀爬般顺着峭壁往上爬,动作依旧僵硬,却比之前流畅了许多,很快就爬到了石缝前。石缝里阴暗潮湿,一股浓郁的阴寒扑面而来,几乎要把他的尸身都冻住,可这种冷却是他最喜欢的、最舒适的冷。他钻进石缝里,蜷缩在最深处,将身体贴在冰冷的石壁上,掌心的碎玉贴着石壁,源源不断的阴气顺着石壁、碎玉渗进他的尸身。
他闭上了空洞的眼窝,不再感知外界的一切,只是本能地吸收着石缝里的阴煞。覆体的白绒微微颤动,吸收着空气中的阴寒,尸身在阴气滋养下愈发凝实,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声,像是在被阴煞淬炼。
天终于完全亮了。山林里的雾气被朝阳驱散,阳光透过树叶缝隙照在涧边的石头上,泛起淡淡的金光。而石缝里的郭露,依旧蜷缩在黑暗的最深处,如同一只蛰伏的兽,等待着夜幕降临,等待着阴气最浓的时刻,继续他漫长而无智的蜕变。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里,更不知道这具覆满白绒的尸身,在千年阴煞的滋养下,已经开始朝着真正的白僵巅峰蜕变。他只是循着本能,躲在黑暗里,吸收着每一缕阴气,等待着下一个夜晚,继续循着阳气的方向前行。
石缝外的山涧里,一只野狐正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朝着石缝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即被那股浓郁的尸气吓得缩了回去,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密林深处。郭露对此毫无察觉,他的意识早已被阴煞包裹,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在黑暗里静静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