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时候,天边正泛起第一缕鱼肚白。
郭露僵立在荒坟外的泥地里,浑身湿透的黑发黏在惨白的颈侧,细密的水珠顺着覆体的白绒滑落,滴进脚下的软泥里,砸出细小的、带着尸气的湿痕。他空洞的眼窝依旧朝着山下的方向,那里的阳气如同一缕微弱的星火,勾着他骨血里最原始的渴望——可方才雨势渐歇的瞬间,山林里的光线悄然变亮,那缕初升的天光扫过他裸露的手背时,尸身竟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刺痛。
不是活人的痛觉,是尸气与阳气碰撞时的本能排斥,如同寒冰遇火,让他无意识地缩回了手,僵硬的脖颈以一个扭曲的角度转向山林深处。空洞的眼窝里,那点由阴煞凝聚的寒芒微微闪烁,无智无识的尸身,本能地在“山下阳气”与“山林阴寒”间做出了选择——后者更安全,也更让他舒适。
于是,他动了。
依旧是僵硬的、带着骨节脆响的动作,脚掌陷进湿软的泥地,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带着阴寒尸气的深印,比雨停之前的踉跄稳了些许。方才坟中雨水带着的稀薄阴气,正顺着他的毛孔缓慢渗进筋脉,让原本如同朽木般卡顿的关节,多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顺滑。山林里的腐叶在脚下发出“吱呀”的湿响,混着泥土的腥气,钻进他的尸身。郭露对这些气味毫无感知,却本能地被腐叶堆里浓郁的阴寒吸引,停下脚步,缓慢地、如同木偶般弯下腰,将手插进了厚厚的腐叶堆里。
指尖触到腐叶的瞬间,一股比泥土更沉的阴气顺着指甲缝钻了进来,顺着他的尸气脉络,一路窜向四肢百骸。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嗬——”响,不是呼吸,而是尸气被这股浓郁阴气搅动,外泄而出的声音。他无意识地趴在腐叶堆上,将脸埋进腐叶与泥土的缝隙里,冰凉的腐殖土贴着他惨白的皮肤,带着百年沉积的阴煞,源源不断地渗进他的尸身。那些原本稀疏如霜花的白绒,像是被激活了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毛孔里钻出来,愈发浓密纤长,很快就覆满了他的脖颈、脸颊,连眼窝周围都长出一圈细密的白绒,像给空洞的眼窝镶上了一圈白色毛边。
白僵的尸身,本就需以阴煞滋养,坟里那点雨水阳气不过是唤醒他的钥匙,真正让他开始蜕变的,是这山林里沉积数百年的腐叶阴气。郭露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腐叶下的泥土,尖利的指甲轻易插进阴湿的土层,挖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洞。他没有目的,只是本能地靠近阴气最浓的地方——哪里的泥土最黑最湿,他就往哪里钻。泥土里的阴气顺着指甲、皮肤疯狂涌进尸身,他能感觉到骨头在微微发烫——不是活人的热,是阴煞淬炼尸骨时,那种沉冷的、带着钝重的酥麻感,让他原本如同死玉般坚硬的骨头,愈发凝实沉重。
指甲在吸收足够阴气后,变得愈发尖利,泛着暗青冷光,刮过朽木时轻易就能留下深痕。皮肤原本是泡胀的石灰白,此刻却在阴气滋养下泛起一层淡淡的瓷光,不再是死灰般的惨白,而是带着玉石般的冷润,覆在上面的白绒也从湿软变得坚硬,如同细密的冰针,能轻易扎进泥土里。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的天光越来越亮,山林里的雾气被初升的朝阳染成淡金色,连腐叶堆里的阴气都被冲得淡了几分。郭露的尸身再次泛起熟悉的刺痛感,他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窝望向山林深处——那里的雾气更浓,光线更暗,还有一丝隐约的水声,像是从山涧里传来的。他本能地感知到,那里的阴气比腐叶堆里更浓、更沉、更让他舒适,于是再次动了起来,朝着水声的方向僵硬挪动脚步。
枯枝在他脚下断裂,发出“咔嚓”脆响,惊飞了几只栖息枝头的夜鸟,扑棱棱的翅膀声在晨雾里格外清晰。郭露对这些毫无反应,只是循着阴气的指引,一步步往深处走,覆体的白绒在晨雾里微微颤动,像一层流动的寒霜。路过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树干早已被虫蚁蛀空,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树洞,一股比周围更浓郁的阴气从里面飘出来,勾着他的本能。
他缓慢转身,朝着树洞走去,低头往里面探了探。树洞里堆着腐烂的木屑,还有一只早已风干的死鼠,蜷缩在角落散发着淡腐臭,可那腐臭里裹着极浓的阴气。郭露的手伸进树洞,触到死鼠的瞬间,腐肉里的阴气顺着指尖涌进来,让他喉咙里的“嗬嗬”声愈发清晰。他无意识地将死鼠扒到一边,继续往树洞深处摸索,指尖触到了一块冰凉的东西。
不是木屑也不是腐肉,是一小块带着温润凉意的玉石碎片,嵌在树洞内壁上,被指甲轻易抠了下来。碎玉表面刻着一道模糊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号,沾着树洞深处的阴土,却依旧带着一丝微弱的、比周围阴气更古老的气息。郭露没有意识,不知道这是什么,只觉得攥在手心时,一股比腐叶和死鼠更沉的阴气顺着掌心渗进来,让尸身愈发舒适。他无意识地把碎玉攥紧,藏在了掌心,指甲扣进碎玉边缘,留下几道细小的划痕,却没有丝毫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