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别离
桂婆婆那句“你还拿得回自己的命吗”,像根细针,一夜都扎在谢知禾心里。
她不是没想过拒绝。
清河村虽穷,周家虽苦,可这里至少还是她能看得见天、算得清眼前路的地方。进了顾府,换来的会是一纸雇籍,也会是一层更厚的规矩和身份。她可以凭脑子在村里替人拆账,却未必能在高门大户里,仍只凭脑子就活得顺遂。
可天亮后,她还是做了决定。
不是因为顾行舟的话多动听。
而是因为她太明白,自己若真想活出一条路,眼下最先要拿到的,不是银钱,不是名声,而是一个能让旁人暂时动不得她的合法身份。
这一步,她绕不过去。
周伯听她说要去,沉默了很久,才慢慢点头:“我也想了一夜。你留在村里,吴昌年迟早还会拿身份来卡。我们两个老的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桂婆婆眼眶一下就红了,却还是转过脸骂:“我早就说高门深宅不是好去处。可真不去,吴昌年那狼崽子又不会放过你。”
骂完了,她抹了把眼,声音发哑:“那你便去吧。至少先把命拢住。”
这话说出来,屋里谁都没再出声。
清河村这一去,未必还能像现在这样说回就回。周家油坊这口刚冒起一点热气的灶,日后也不知要靠谁守着。
谢知禾没有让气氛继续沉下去。
她用了整整一天,把自己能留给周家的东西尽量留清楚。
油坊里那几只坛子,她重新标了记号:清油、中油、脚子,各自用什么颜色的麻绳系住,一眼就能分。热饼该在哪个时辰做最能勾人,油饼和菜籽渣哪些该留给哪类客人,哪几户邻家若也想出货,便该怎样彼此错开,不至于自己先互相压了价,她都一一说给周伯和桂婆婆听。
“你们眼下最要紧的,不是一下做大。”她蹲在油坊门口,用树枝把简单的卖货顺序划给周伯看,“是先把现钱握稳。清油少做高价,中油平出保路子,脚子别再白搭。热饼隔天出,不必回回都做,省得把人手和柴火都压进去。”
周伯一一记着,听到最后,竟忍不住叹了口气:“你这哪像个才来几日的丫头,倒像替这油坊盯了几年的人。”
谢知禾笑了下:“因为我知道你们要的不是一时热闹,是能一直过下去。”
这句说得太轻,反倒叫人心里更酸。
到了傍晚,顾行舟派来的马车到了村口。
这回不是青布马车,而是一辆更低调的旧车,跟车的只有郑平安一个。郑平安人机灵,看出周家院里气氛不对,便也收了平日里的轻快,只拱手道:“四公子让我来接谢姑娘。进京路远,若再晚些,只怕城门前要堵。”
“知道了。”谢知禾应了一声,转身去屋里收拾自己的东西。
她本就没什么可带的。
来的时候一无所有,如今离开时,也不过多了两件换洗旧衣、一把小刀,外加这些天在周家做事时自己记下的几张粗糙账样。那些纸她叠得整齐,和衣裳一并收进了小包袱里。
临出门前,周伯忽然叫住她。
“等等。”
他转身进了里屋,过了片刻,才捧着一个旧得发亮的小算盘出来。算盘不大,边角磨得圆润,一看便是用了很多年。珠子有几颗颜色不一,像是坏过后又重新补上的。
“这是我年轻时跑集换货用的。”周伯把算盘递给她,“后来油坊不景气,账也越记越糊,我便少拿它了。如今你要走了,这东西我留着也只是落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