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氏那句“顾府不是给谁练手的地方”压下来之后,布庄这条线便真落到了谢知禾手里。
说是“落到她手里”,其实并不准确。
更准确些,是秦氏把一处已经不好看的烂处掀开,摆在她面前,告诉她:你既会说,便去做。若做成了,是顾府得利;若做不成,也是你自己丢脸。
谢知禾心里明白,所以去布庄那日,比平日更沉得住气。
顾行舟亲自带她去的。
布庄在京中东市边上,铺面不小,门脸也体面。前头陈设得花团锦簇,门边新挂的两匹软缎颜色极正,远远一看,倒真像一门热闹生意。
可谢知禾一进门,先看的不是门脸,而是后场。
前头越热闹,越得看后头。
若真正赚钱,铺面里再会装样子,后仓也该是活络的;若后仓死气沉沉,前头再摆得光鲜,也多半只是拿面子撑着。
胡三泰显然并不欢迎她。
这个在顾家布庄做了十几年掌柜的老人,前两日在月底对账时被她当众挑开了账期问题,面上虽不敢再和顾行舟硬顶,心里却早已把这个外头来的书房女使记上了。他一见人来,便先拱手,话却不咸不淡:“四公子今日又亲自过来?铺面这边近来虽有几笔回款略慢,可总还不至于要让个姑娘家来指点买卖。”
顾行舟神色淡淡:“不是来指点,是来平账。”
胡三泰脸上笑意便更僵了。
谢知禾只当没听见。
她先从铺面转了一圈,看的是客人停留处、伙计开口的话、常卖样式和压在柜上的旧货。随后才转入后场。后仓门一开,一股旧布和潮木头混在一处的闷味便扑了出来。
谢知禾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看向那一排排码放着的布匹。
堆得太满。
颜色也太杂。
去年流行的春缎、前任主家压着面子做出来却没卖掉的重花绸、还有好几匹明明织得不差,却因样式过旧被一直压在底下的细布,全都一股脑堆着。表面上看是货多,细看却像一整个库房的银子都被压成了动不了的布。
“这些压了多久?”她问。
胡三泰像早知她会问这句,带着点自矜道:“布庄做买卖,样式总要备足。京里头的太太姑娘们最讲究,若客来只见几匹寻常货,岂不丢顾家的脸?”
“我问的是多久。”谢知禾重复了一遍。
胡三泰脸色淡了些:“短的两三月,长的……有半年。”
半年。
谢知禾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