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不叫“备货”,这叫压货。
而且压的是最容易折旧的那类面子货。
她又去翻进货簿和出货簿,越翻越清楚。胡三泰做铺子,用的是老掌柜最常见的那套想法:铺面得体面,样式得备足,老客得照顾,哪怕一时不挣钱,场面也不能先难看。
这套路数若遇上主家愿意长期托着,未必不能撑。
可一旦账期放松、回款拖慢、进货还不肯收,布庄表面越体面,里头就越空。
“亏的不是货。”谢知禾终于道,“是压货和账期。”
胡三泰本就憋着气,闻言立刻冷笑:“姑娘这话说得倒轻巧。铺子不开在京里,自然可以嫌样式压得久。可顾家布庄做的是京里体面买卖,不是乡下集上卖菜籽油。货少了,人家瞧不上;账催急了,老客翻脸。到头来亏的还不是顾家的名声?”
他这一句,终于把顾家生意里最难动的一层也说出来了。
不是不知问题。
是不敢先动“体面”。
顾行舟站在一旁没说话,只看谢知禾如何应。
谢知禾也没有与胡三泰争高低,只径直走到仓里最里头,抽出一匹压在底下的浅藕色细缎,又指了指旁边一叠同色系碎花绢边:“这两样分开看,都旧。配在一起,未必旧。”
胡三泰一怔。
“还有这一匹。”她又点向另一边,“不是卖不出去,是摆在前头时,旁边压着太多更体面的主货,谁会多看它?”
她回头看向顾行舟。
“这铺子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继续摆面子。”
“是先把死在仓里的钱救出来。”
胡三泰脸色瞬间沉了:“死钱?姑娘怕是没做过铺子,不懂什么叫存货压仓。哪家布庄没这些?”
“哪家布庄都有。”谢知禾平静道,“可哪家布庄若回款已慢到这个地步,还继续拿新货去压旧货,那便不是会做买卖,是在替仓里这些布撑体面。”
这句话不尖利,却几乎将他多年坚持的那套路数一把挑开。
顾行舟看着她,眼底神色越来越专注。
他原先只想让她平账,可这一刻忽然生出一种更清楚的感觉。
谢知禾看生意,不只是会从账上找问题。
她是会直接伸手,去摸这摊买卖到底哪里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