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雇籍落定不过两日,正院那边便派人送来了赏赐,出手阔绰,礼数周全,是孙妈妈亲自带着两个丫鬟送来的,足见主母秦氏的重视。
顾府正院的规矩向来严谨,孙妈妈身着青缎比甲,神色端方,站在书房廊下,身姿挺拔。前头一个丫鬟捧着红漆描金木盘,盘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两雪花银,银锭子锃亮,在阳光下泛着光;后头另一个丫鬟捧着两套新做的衣裳,料子是细腻的竹布与暗纹棉绸,虽不是主子们穿的绫罗绸缎,却比外院寻常女使的粗布衣裳,要好出不止一截,颜色也是稳妥的月白与浅青,既不出挑,又显体面。
“夫人有令。”孙妈妈声音平稳,透着主母身边大嬷嬷的威严,“近来布庄采买、礼单整理、书房账目,谢姑娘都做得用心妥帖,从未出过差错。这二十两银子、两套新衣,是顾府特意赏你的,你且收下。”
郑平安站在一旁,看得替谢知禾松了一大口气。
在顾府这样的地方,下人能得主母秦氏明面上的赏赐,便是被正院认可的信号,眼下府里那些关于她的风言风语,定然会收敛不少。临时雇籍刚办下来,紧接着又得正院赏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正院默许了她在顾府书房继续当差,往后在府里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可谢知禾看着盘中的赏银与新衣,心里却没有半分轻快,反而沉甸甸的。
她太懂高门大宅里的人情世故,太清楚这种赏赐的门道。这种赏,从来不怕少,就怕来得“太准”。
准得刚刚好落在她刚拿到临时雇籍、身份刚站稳脚跟的时候,明晃晃地告诉府里所有人:谢知禾如今能在顾府立足,能有身份、有银钱、有新衣,全是顾府赏的,全是主母恩典。她的一切,都离不开“顾府”二字,都攥在顾府的手里。
这是奖赏,也是绳索。
是抬举,也是束缚。
“多谢夫人恩典。”谢知禾依着规矩屈膝福身,双手接过木盘,神色恭敬,不卑不亢。
孙妈妈看着她,眼底难得多了半寸柔和,可话却依旧滴水不漏,带着主母的授意:“姑娘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既得了顾府的赏,承了主母的恩,往后便更该明白,自己的本分在哪里,守好规矩,做好差事,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又是本分二字。
谢知禾心底轻轻叹了口气,险些失笑。
顾府里的人,向来如此。夸赞人从不把话说满,给人恩典从不忘记顺手勒紧脖颈上的绳索,非要把所有人都拉回他们认定的主仆秩序里,才算安心。
“奴婢记着夫人的教诲,定会守好本分,用心当差。”她平静应下,语气没有半分波澜。
孙妈妈见她识趣懂事,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带着两个丫鬟转身离去,步履沉稳,尽显规矩。
屋内重新恢复安静,郑平安再也忍不住,凑上前替她开心:“谢姑娘,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外院里多少女使熬了三五年,都得不着主母这样明面上的赏赐,何况你如今还有了正式的雇籍。往后在府里,旁人看你,定然要比先前重三分,不敢再随意轻慢你。”
“重三分?”谢知禾轻轻将木盘放在桌上,指尖拂过光滑的盘面,语气淡淡,“也未必不是多看三分,多防三分。”
郑平安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拍了拍额头。
是啊,在顾府这样的地方,人一旦冒头,一旦被主母关注,从来都只有好处。风光的背后,必然跟着更多的审视、更多的规矩、更多的束缚。
“你倒是比谁都清醒。”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你得了赏赐,至少会高兴好些日子。”
“高兴自然是高兴的。”谢知禾低头看着桌上的两套新衣,伸手轻轻拎起一件,料子柔顺亲肤,针脚细密工整,“只是高兴归高兴,不耽误我看清这赏赐背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