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衣裳在身前比了比,颜色稳妥,剪裁合身,一看便是秦氏特意吩咐的样式。既不会让她因衣料华贵而出挑惹眼,也不会让她再像初入府时那样灰头土脸、埋在人堆里。一切都恰到好处,合适得近乎刻意,像在无声宣告:顾府愿意给你体面,但这份体面是什么模样,由顾府来定,由主母来定。
当晚顾行舟从外院回书房时,正撞见谢知禾将那盘赏银收入紫檀木柜中。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新衣,便明白了一切,淡淡开口:“母亲赏你了?”
“嗯。”谢知禾将柜门合上,转身应道,“赏了二十两银子,还有两套新衣。”
顾行舟走近几步,目光落在那两套新衣上,神色微微淡了几分。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母亲的心思,秦氏这份赏赐,从来不是一时兴起的嘉奖,而是一场精心的拿捏。她是要把谢知禾往“顾府的人”这个身份上钉得更深,让她时时刻刻记得,自己如今能在京城立足,能有安稳差事,全靠顾府提携,全是主母恩典,永远不能忘本,永远不能越界。
“若你不喜欢这衣裳,银子只管收下,衣裳不必日日穿,不必勉强自己。”顾行舟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
谢知禾抬眸看向他,忽然轻轻笑了,眼底满是通透:“四公子以为,我会和一件衣裳置气,会因这点小事闹脾气?”
顾行舟微微一怔,一时语塞。
“我只是在想,”谢知禾将衣裳重新叠得整整齐齐,声音轻缓却清晰,“顾府真是个最会做买卖的地方。给人一分体面,便连一分束缚都一并算进去,从来不肯做亏本的买卖。”
顾行舟闻言,眼神微微一沉。
这话听着像是玩笑,可他知道,谢知禾说的一点都没错。
顾府给她雇籍、给她赏银、给她新衣,表面上全是抬举与恩典,可每抬一步,都在提醒她,她身在顾府的棋局里,始终是顾府的人,始终要受顾府的规矩束缚。
屋内静了片刻,烛火轻轻摇曳,映得两人身影忽明忽暗。
最终还是顾行舟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迟疑:“你若觉得这束缚太紧,喘不过气……”
“那也得先束着。”谢知禾接得干脆利落,神色平稳坚定,没有半分委屈,更没有因得了恩典便飘飘然的满足,“至少眼下,这些束缚换来的,是我终于不再是个无籍无靠、谁都能随手拿捏、随意发卖的人。”
顾行舟看着她,忽然有一瞬说不出话来。
他原本想安慰她几句,想告诉她母亲的心思不必全往最坏里想,想告诉她有他在,不必太过拘谨。可看着她这般清醒通透,把赏与缚、恩与规看得明明白白,他便知道,她从不需要这些轻飘飘的安慰。
她要的从来不是被人哄着、护着,而是能一步步把别人给她的外壳、给她的束缚,熬成自己的底气,变成自己往后向前走的台阶。
谢知禾将赏银妥善收好,又把那纸珍贵的临时雇籍从袖中取出,放在木柜最深处,用厚重的账目压好,妥帖收藏。
她心里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顾府眼下给她的每一分体面、每一份恩典,都带着沉甸甸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