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页露着“粮账”二字的旧纸,第二日便不见了。
谢知禾没问。
她很清楚,自己昨夜既已在顾行舟眼前看见了,他若不想让她现在碰,便绝不会留到今日还叫她顺手翻到。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着把手伸得太深。
可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心里便不可能全无痕迹。
她白日里照旧在书房理账,眼角却不时掠过那些还未完全清开的旧簿。直到午后,郑平安快步进来,才把她从那点若有若无的绷紧里拽出来。
“四公子请你去染坊一趟。”
“染坊?”谢知禾抬头。
郑平安显然也忙得有点乱,边走边道:“这两月染坊出的布总有毛病,不是掉色便是花得不匀。掌柜和工人日日互骂,谁都说是旁人误事。四公子昨早本想自己去,偏又被二房和外院这边绊住,今日总算腾出手了。”
谢知禾跟着他出府时,脑子已先转了几圈。
顾家布庄刚稳,染坊那边便出次布,这绝非小事。若布庄卖的是“体面”,染坊便是那体面最底下的一层根。根一烂,前头再会做样册、再会收定金,也只是往外卖笑话。
染坊设在城外水路边上,院子比布庄大得多,味儿也更杂。刚进门,便闻见一股混着湿布、草木和染料的闷味。前院晾满了各色布匹,乍一看艳得很,细看却能瞧出几批颜色不匀,有的边角泛灰,有的纹样浮着浅浅水痕。
孙茂才正站在院中吼人。
这位染坊管事生得圆脸细眼,火气却大,一见顾行舟来了,忙把方才那股骂劲收了半截,苦着脸走上前:“四公子,您可算来了。我不是不用心,实在是这些工人近来手脚都不利索,染出来的布一批比一批差。”
后头几个工人一听,立刻不服气。
“分明是你克扣银钱,买廉价染料!”
“我依旧法织造,是水质出了问题!”
“凡事都赖我们失职,我不过赚这点工钱,凭什么替你背这锅?”
一时间满院都是争吵声。
顾行舟眉心轻轻一蹙,目光扫过去,那些人到底收了些声,只剩孙茂才还在连连叫苦:“四公子您看,不是我不管,是这些人太不服管。”
谢知禾却没有先看人。
她先看布。
再看院角那几口染缸。
最后才走到最靠后的一处引水沟前,蹲下身,用手舀起一点水。
水色不算脏,可隐隐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涩味,流到指尖时也不如她在别处见过的那种活水清透。她又起身去看旁边堆着的染料包,随手捻开一撮,指腹立刻沾上一层细而散的浮粉。
太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