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几乎瞬间有了数。

再回头看院里那些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工人，便更知道这锅不该全扣在他们头上。

“你们最近换过水源？”她忽然问。

孙茂才一愣，忙道：“染坊边上这条沟不一直都是这么用的？”

“一直用，不代表一直没问题。”谢知禾指向那处引水沟，“这水近来更浊，涩气也重。再加你们买的这批染料压价压得太狠，底子都散了。用这样的水和料，再多规矩、再会做活，也染不出稳布。”

她说得不高，院里却顿时静了半拍。

几个原本正争得最厉害的工人都齐刷刷看向她，眼里先是愣，随后便像一下找到了自己这几日总说不出的那点别扭。

“我就说水不对！”一个年纪大的染工最先喊出来，“上月还没这样。”

“我也说是料太飘，孙管事偏不听！”

孙茂才脸色顿时变了，强撑着道：“一个书房女使，懂什么染坊门道？水和料年年都这么采买，怎偏今年就要怪到我头上？”

“因为今年你把染料本钱压得更低。” 谢知禾看向他，语气平平，“人可以迁就，水可以照常使用，料也可以省着用。可省到把根基都省坏了，后头每一道工序做得再认真，也只是给坏底子撑体面。”

顾行舟站在一旁，一直没开口。

他看着她在满院争吵里一点点找出真正的问题，心里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更深了一层。

像只要是她去看，很多旁人只会怪这个怪那个的局，到她眼里，便能先找出最该下刀的地方。

孙茂才还想再顶，谢知禾却已先一步低头，从晾着的那几批布里抽出一角，轻轻一撕。

边角起毛。

她指给顾行舟看：“水和染料都在偷工，出来的布就算表面勉强过得去，回头客人一洗，一穿，毛病全会出来。到时砸的就不只是这一批，是整间铺子的口碑。”

这才是顾行舟最忌惮的地方。

布庄刚把名声往上立一点，染坊若把根砸了，顾家前头所有努力都得跟着陪葬。

他看向孙茂才，声音很淡：“这几日采买单子和水路账，晚间送到书房来。”

孙茂才一听，脸都白了。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只让人来看看次布。

而是要真查他手上的采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