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禾把门合上,这才伸手去拿那封信。
她先没有拆,而是将信封翻过来看了看。封口未用蜡,只轻轻折着,像送信的人笃定,这东西只会落到她手里,根本不怕半路被人截走。这种笃定本身,就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不安。
纸不算好,是外头铺子里最常见的那种素笺。她甚至能闻到纸上淡淡的墨香,那墨也不是什么好墨,随便哪家杂货铺都能买到。
她深吸一口气,将信拆开。
信里只有一行字。
“若还想要放良书,就别再碰顾家粮账。”
那一瞬间,谢知禾后背像被人兜头浇下一盆冷水。寒意从脊背一路窜到指尖,连呼吸都顿了一拍。
不是因为“顾家粮账”四个字。
而是因为“放良书”。
她这些日子心里确实悄悄盘算过退路。在账册边角算过自己往后若真离了顾府,要攒多少银子,能从哪条路先站住脚。甚至偷偷打听过放良的规矩和门路。可这些念头,从来只在她自己心里,连梦里都不敢多说半句。
连顾行舟都未必知道得这样清。
如今却有人比她自己更早、更准地一刀戳中了她最不能叫人碰见的出口。
这意味着什么,她几乎不敢细想。
要么送信的人一直在盯她,连她私下里算过什么、想过什么,都摸得一清二楚。
要么顾府里有人,早已把她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并且把这个秘密当成了可以拿捏她的把柄。
无论哪一种,都足够叫人发寒。
她捏着那张薄纸,指节微微泛白。窗外风声刮过窗纸,发出很轻的沙沙响,像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她却在那一刻忽然明白,自己原先以为还能一点点慢慢筹谋的退路,或许早已先被别人看作了可掐住她脖子的绳子。
她把信折好,没有立刻烧掉。
而是压进最底下那只匣子里,和那纸雇籍隔开一层放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也许是想着将来或许能从笔迹或纸张上查出什么,也许是——她需要一个提醒,提醒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
放良书。
这三个字一落下来,便像在她心里真正点亮了一盏从前不敢看得太清的灯。
她若再不替自己谋后路,往后便只会被顾府这道身份锁得更死。可偏偏,就在这时候,信里又提了“顾家粮账”。
她把近来手上经手过的账本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
布庄、染坊、外庄、施粥……明面上她碰得最多的是这些。可若说“粮账”,她最近真正觉得不对劲的,只有前几日冯诚随手夹带来的一叠旧册。
那时她只是扫过一眼,没来得及细看。只记得里头几笔灾损和运耗写得太散,像故意被拆开了一样,有些数字对不上,有些去向含糊其辞。她当时只当是旧账整理时出的纰漏,并未深想。
她原本只当顾府产业多,旧账杂,未必样样都值得深究。
可现在,既然这封匿名信能精准落到她案上,便说明那几本账,恐怕真不只是“旧账杂乱”这么简单。
有人在怕她看。
也有人在警告她,别再看下去。
第二日,她照旧去了外院,面上神色比平日还平。她甚至特意多喝了一盏茶,多和郑平安说了两句闲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