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诚来交册子时,她只像无意般问了一句:“前几日那几本旧杂账,怎不见了?”
冯诚愣了愣:“哪几本?”
“夹着灾损和运耗的那叠。”
冯诚想了想:“哦,那几本原是外庄旧账里抽出来备查的,昨儿像是又送回内间去了。谢姑娘若要看,我去找找。”
他说得随意,可谢知禾注意到他眼神闪了一下。
“不必大张旗鼓。”她神色如常,“你若顺手见着,替我取来就是。”
冯诚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可他这一去,去了大半个下午。
直到傍晚,他才真把那几册旧账送来。进门前还左右看了看,像怕被人瞧见。
“不好找。”他压低声音道,额上竟有一层薄汗,“原本都混在库里一角,像被人动过,又重新塞回去的。我翻了好久才翻出来。”
谢知禾心口微沉。
她接过来,指尖触到那泛黄的纸页时,心里忽然涌起一种直觉——这叠账册之所以难找,不是因为它被随意丢弃了,而是有人不想让它轻易被人拿到。
“辛苦你了。”她淡淡道,“先下去吧。”
冯诚走后,她把门关紧,坐到灯下。
等到夜深,书房里人都散得差不多了,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声。她才借着灯火,一页一页地翻那几册旧账。
越翻,眉心便皱得越紧。
这不是普通粮铺流水。
里头记的是顾家几处外庄、仓场与外头粮行之间的旧往来。表面看去,只像常见的收粮、折耗、霉损、运脚。可细看便会发现,同一批粮在不同册子里,损耗数目对不上;同一段路,运脚价也时高时低,像被人故意拆开揉散了。
更要命的是,那几笔本该走向京畿附近的粮,落款去向却隐约偏着北边。
不是明着写北地。
而是用几处不同的中转名目遮着——什么“北路折转”、“边站暂寄”、“代存待沽”——拆成零零散散几笔,看似无关,合起来却像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流。
谢知禾把最后一册合上时,指尖都凉了。
她原本只是想知道,这封信到底是虚声恫吓,还是真有东西藏在里头。
可现在,她已经闻到了另一种味道。
一股远比内宅争斗、比布庄亏空都更深、更重的味道。
她抬眼看向桌上的几本旧账,心里忽然生出一个极不安的念头。
顾家,也许根本不只是做布庄、外庄这些明面生意。
它还在替别的、更大的线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