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厅的人都看着门口。
谢知禾却像没察觉那些目光,只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那张摊开的账桌边。
“我能看看么?”她问。
许朝奉此刻已是死马当活马医,闻言想也不想便把那几张单子递了过去。
对面那人却冷笑:“你一个外头卖杂货的,懂药材账?”
谢知禾并不与他争这句。
她低头把票号兑付凭据、脚行回执和入库单一一平码开来。
厅中有人不耐烦地轻嗤了一声。
也有人抱着看笑话的心思,等她拿着几张大商号单据出丑。
可谢知禾看得很稳。
她没有像许朝奉那样先盯着契书吵。
契书是死的。
可真正能叫一笔买卖生出争执的,往往不在契上那几个大字,而在每一处交接的时辰、签押和回执。
她先把会说话的纸找出来。
她先看票号兑付的时辰。
再看脚行回执落的日子。
最后看入库单上库房签收的印记。
只片刻,她便把其中两张调了位置。
“问题不在货。”她抬头道,“也不在票。问题在你们把尾款该起算的日子,错认成了脚行回执送到手的日子。”
厅里有人皱眉。
对面那人立刻道:“契上写得明白,药到入库后三日内结尾款。”
“那就更说明这账算错了。”谢知禾指尖点在中间那张入库单上,“药材昨儿傍晚已入库,按理三日该从昨日起算。可你们后头这张罚银小账,却是从脚行今日送回执的时辰起,又倒推了一日,把昨儿傍晚那半日也算成了整日迟付。”
她说着,又把票号兑付单翻过来。
“再者,许朝奉这边的票据昨日上午就已兑出。也就是说,尾款已先从票号走了。如今你要他额外认迟付罚银,等于同一笔钱,既按票号实付算过一次,又按你这边拖账再罚一次。”
许朝奉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亮起来。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可方才一急,说不明白。”
那人脸色却一下沉了。
“你这是强词夺理。脚行回执未到,谁知道货是不是实进了库?”
谢知禾这回连看都没看他,直接把压在最底下的一页小签抽出来。
“你们库房昨日申时的卸货小签,也在这儿。”
她把纸推到桌面中央。
“入库的人押、库房小签、票号兑付,三样都齐。你若非说回执不到便不算数,那这张卸货小签又是写给谁看的?”
厅里一下静得更厉害。
连孙文谦都放下了茶盏。
对面那人先前还能硬撑着摆架子,此刻额角却已见了汗。
他原是想着许朝奉急起来说不清,便能生生把这笔迟付罚银咬死。
谁知门口一个本不该进厅的年轻女子,只用了几句话,便把整条账期重新理顺了。
而且理得叫人挑不出错。
谢知禾没有趁势多说半句狠话。
她只是把几张单据按先后顺序排好,又道:“若你们仍要争,也该先争契上所说的入库,是以库房小签为准,还是以脚行回执送到为准。可无论怎么争,罚银小账都不能把同一段时辰算两次。”
许朝奉这时终于缓过气来,忙补了一句:“我昨日上午便叫人去兑票,是他们票号那边也有记档的。”
谢知禾点头:“所以这笔尾款不是无凭无据地拖着。若要罚,也得先证明许朝奉明知货已入库,却故意压着尾款不出。眼下这些单子,反倒证明他已先动作。”
厅中一个一直没开口的老掌柜轻轻放下茶盏。
这话说到点上了。
商会里这些人都知道,买卖场上最怕的是故意拖账。可若已兑票、已入库、已留小签,还要硬按迟付罚银咬人,那便不是守规矩,而是拿规矩做套。
这句话比方才更稳,也更叫人无法装糊涂。
许朝奉几乎立刻挺直了背。
“我认票、认库、认签。你若还要硬压我这笔罚银,不如把契拿到官面上去看。”
厅里原先看热闹的人,这下都不吭声了。
谁都知道,商会里最忌的不是赔一笔银子。
而是账被人当众拆穿,显得心术不正。
孙文谦终于在这时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