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账起算有误,这笔罚银自然作罢。”
他看了对面那人一眼,语气不轻不重,却已足够压人。
“商会做买卖,讲的是规矩,不是拿契书做套子逼人。”
一句话,等于定了音。
许朝奉胸口那口险些憋死自己的气,这才重重吐出来。
他转头看向谢知禾,竟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谢东家,这回我记下了。”
“我只是把账理清。”谢知禾把那几张单子推回去,神色仍淡,“真正值钱的,是你自己票兑得早、入库单留得全。若这些没留住,我也帮不了。”
这话一出,厅里几位本还带着几分不服的掌柜,也只能把心里那点轻视先压下去。
她不是撞巧。
是真会看账。
还是能在乱局里一眼抓出命门的那种会。
方才守门的小厮站在一旁,脸色比先前难看得多。他原想再补一句什么,却发现自己已没资格开口。
孙文谦看向谢知禾,眼里第一次有了真正打量。
“谢东家方才说,做的是外城小铺?”
谢知禾回礼,不卑不亢。
“是。禾记。”
孙文谦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可这一个点头,已经同先前的轻慢不同。
梁守拙看在眼里,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半分。
商会里这些人,嘴上最会讲规矩,心里也最认本事。谢知禾今日若同他们争身份,争到天黑也不过是个外城女东家。可她当着众人的面救下一单实实在在的损失,对方再轻慢,也得先把那点轻慢压回去。
许朝奉把单据重新收拢时,手还有些发抖。
他原本差点被逼到认罚,心里又惊又怒,此刻缓过来,反倒越发知道方才那几句话救下的不是一点银子。
“谢东家,改日我亲自去禾记道谢。”
“不必专程。”谢知禾道,“许掌柜若真要谢,往后这些入库小签和票号凭据,都别嫌麻烦,照今日这样留好。”
许朝奉怔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
厅里有掌柜听见这句,神色也跟着变了变。
她没有趁机卖人情。
反倒把规矩重新往实处落。
这比单纯替许朝奉说赢一回,更叫人记得住。
从商会出来时,梁守拙一路都没说话。
直到走到街口,他才忽然笑了一声。
“我今日才算知道,什么叫一单翻身。”
谢知禾倒没显出多少得意,只把手笼进袖里,慢慢往前走。
“翻不翻身的,还早。今日不过是叫他们知道,我不是来送账的。”
梁守拙看着她那副平平静静的模样,心里却比谁都明白。
今儿过后,商会里再有人提起谢知禾,便不会只记得她是个年轻女子。
他们会先记得,她曾在商会正厅里,一步步把一单将要赔掉的大损失给拎了回来。
而这比什么辩白都更值钱。
正说着,前头几位商人从厅里陆续出来,话头竟已转到另一桩更大的风声上。
“听说镇北军那边要重新核采冬衣、粮草和药材了。”
“消息还没坐实吧?”
“坐不坐实,几家大号早都在盯着了。”
梁守拙脚下一顿,脸色也跟着沉了沉。
谢知禾却已经听得清清楚楚。
镇北军。
冬衣。
粮草。
药材。
她心里那根刚被商会撬开的弦,一下又被拨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