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们四个人在臭味熏天的猴山乱成一团时,一阵劣质起酥油炸鸡的香味飘了过来。
沈园长背着手,慢悠悠地溜达了过来。他嘴里还叼着一根刚从新摊位上拿的炸淀粉肠,满嘴是油。
他看着坑里因为惊吓而四处乱撞的鹿,又看看我们几个扭打在一起的员工,立刻皱起了眉头,“干什么?干什么?造反啊!看看你们,成何体统!老远就听见你们在这儿吵吵把火的!”
郭大婶可怜她的鹿,“园长,你看看坑里!鹿快被猴子咬死了!这根本不能混养啊!”
沈园长瞥了一眼坑底,清了清嗓子,“老郭啊,你就是思想觉悟太低,太护短!这叫什么?这叫生态阵痛期!动物也讲阶级友爱,刚住在一起,有点摩擦很正常。为什么打架?这是因为你们作为饲养员,平时没给它们做好思想工作!没有教育好它们!你们作为饲养员,要多教育引导它们,让彼此度一点。只要熬过这段时间,咱们这儿就是鹿猴一家亲!”
郭大婶瞠目结舌,老莫低着头,冷笑了一声。
我问,“可是郭大婶和栗子也不能 24 小时守在这里教育啊?”
沈园长摇头说,“弱肉强食,这是大自然的自然规律。若鹿真死了,也不是你们杀的,你们着急忙慌什么?马路对面那家驴肉火烧每天死多少驴,你们要不去普渡一下?”
不得不承认,他说得竟然有三分歪理,沈园长擦了擦嘴上的油,背着手心满意足地去巡视他的炸鸡亭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每日猴山都在上前生物进化论的较量和斗争,也让郭大婶和栗子站在敌对的位置。
而这桩荒腔走板的虐待闹剧,非但没惹来麻烦,反而成了市里的奇观。不知道是哪个游客把“猴子骑鹿打群架”的惨烈场面拍下来发到了网上,配上了滑稽的音乐,不过半天,就上了同城热榜。
这座原本门可罗雀的动物园,居然迎来了它十年未见的旺季。
一到了周末,猴山外围就挤满了人。大人们举着手机,小孩们啃着十块钱一只的新鲜炸鸡腿,兴致勃勃地看着坑底。
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兴奋地拍着铁丝网大喊,“快看!那只猴霸王‘钢镚儿’又骑上去了!驾!驾!”
“哎哟,你看那鹿背上秃的,真逗。”旁边的大人一边嚼着淀粉肠,一边发出震耳欲聋的哄笑。
在那些欢声笑语中,没有人能听到水泥坑底梅花鹿绝望的哀鸣,也没有人能闻到空气中越发浓烈的血腥味。新开的炸鸡亭生意火爆,沈园长每天晚上数钱数得合不拢嘴。
在一个阳光刺眼的星期天下午,沈园长如同巡视江山的开国皇帝,背着手,带着他的宝贝儿子沈耀巡场。
沈园长夹着根中华烟,脸上全是改革者的自豪,“儿子,看见没?这可是你爹我力排众议搞出来的流量经济!以前这破园子门可罗雀,连动物都喂不饱,那帮蠢货员工还天天只知道伸手要工资。现在呢?我把鹿和猴子往一块儿一扔,这叫什么?这在你们嘴里,就叫‘制造冲突,引爆话题!’”
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坑底。那里,一头母鹿正被几只猴子逼到了死角,背上新添了几道血淋淋的抓痕,正瑟瑟发抖。
沈耀咬了一口炸鸡说,“爸,你这思路挺牛啊。我知道最近流行一个理论叫‘下沉市场营销’,大概就是你搞的这种。不过你这变现渠道还是单一了点,只赚吆喝不赚钱,光靠这几十块的门票和十块钱的淀粉肠哪够啊?”
沈园长听得喜上眉梢,“那依你看,爹这江山还得怎么拓宽拓宽?”
沈耀理所当然地说,“搞直播啊!你看这些游客个个拿手机来拍视频直播,都是来蹭流量!你们再不跟上就晚了!现在网上那些人,生活里过得憋屈,最爱看这种恃强凌弱的爽文戏码了。你开个打赏,谁刷个嘉年华,你就让饲养员往坑里扔根香蕉,看它们抢个头破血流,谁要是刷个大火箭,干脆就扔只活鸡进去让猴子撕。那打赏来的钱,不比你卖门票快多了?”
沈园长听得犹如醍醐灌顶,“好小子!你真是有做生意的脑子!把动物的阶级斗争转化成粉丝的打赏,这才是高端操作啊!”
父子俩站在看台的最高处,在一片臭气熏天的动物粪便和劣质油炸食品的混合气味中,得意洋洋地畅想着他们更加辉煌的商业帝国。
我和栗子站在远处阴冷的树荫下,看着这群比猴子更像野兽的看客。
栗子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群大笑的人,“旬生,这个世界,是不是越烂,反而越有人买单?”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知道,在这座荒诞的动物园里,真正的畜生,从来都不是关在笼子里的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