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慈兰走进牢房时,他的眼睛还没能立刻适应昏暗。起初,他看不清角落里坐着的究竟是谁。但很快,他的心跳加快了。慈兰眨了眨眼,在从某处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中,他认出了那副肩膀,那条颈线,那个熟悉的轮廓——他在宅院的回廊里、在湖边、在老枫树下见过数百次。
「辛华!」慈兰走近时,脱口而出。
辛华抬起头。昏暗之中,他的脸比平时更加苍白。眼下是深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被拧过的抹布,又被忘了晾在太阳底下。
「慈公子……」他轻声说。「您怎么在这儿?」
慈兰用脊背感觉到,辛华的恐惧已经浸透了这四面墙。他是来看那个被认定为杀父凶手的人的眼睛的,却在这里发现了他的……
「不,我不信,怎么可能是你?你……」
他看着辛华——看着那双曾经拨弄琵琶琴弦、用温柔而安详的音乐填满宅院夜晚的纤细手指。这双手不可能握剑。不可能出刀。不可能杀人。
「公子,真的不是我。求您,相信我!」
慈兰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类似委屈的东西:
「公子?我不是让你别这么叫吗。我向天发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但吼声淹没在石墙之中。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栅栏,尽管牢房的门是开着的。他只是无法跨过那道门槛。无法再走近一步,因为他害怕如果走近了,会在辛华眼中看到的东西。
「他们不听我说。就把我抓进来,我当时只是在睡觉。那天晚上我没去您父亲那里!公子,您相信我!」
「谁在里面?!」
「去检查牢房!」
慈兰终于抬起眼。在牢房的昏暗中,他们的目光相遇了。
「这不是真的,他们怎么……」
「慈……慈公子,您怎么在这儿?」
辛华一看到护卫冲进来,立刻就缩回角落,抱住头,怕被打。
慈兰感到脚下的地在塌陷,护卫们架住他的胳膊,把他往黑暗的地窖外拖。少年试图挣扎。他挣了一下,扭了扭,想抽出手臂,但根本没有力气与人数上的优势抗衡。护卫有三个人,也许四个。黑暗中,他们都长得一样,没有面孔,有着同样死命的抓力和同样空洞的眼神。他们甚至不看他。他们只是执行命令。
「不,这不可能是真的。」
辛华缩在角落里,吓得说不出话,不敢抬头。眼前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就像一个醒不来的噩梦。他无助地看着自己的公子被带走,暗暗希望有人能来救他。
有人在布线,让线都引向这里。有人想让辛华进这间牢房。有人想让慈兰夜里来到这里,看到这一切。
地窖深处的某个地方,传来牢房门锁的叮当声和一声咒骂。
当慈兰被带到光亮处时,火炬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眨了眨眼,努力适应。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了外面,被护卫们冒犯而好奇的目光包围着。
「我会找到真相的。」他对自己低语,即使被拖着往前走,也知道这场斗争才刚刚开始。
前方,慈随和双手抱胸站着。他的眼神里既没有怜悯,也没有好奇。只有冰冷的、沉重的怒火,让人恨不得钻到地下去。
慈随和用手指戳着他的脸。这个动作如此粗暴,如此充满轻蔑,慈兰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这个没脑子的蠢货!你干嘛去见杀父凶手?!」
「他不是凶手,他是辛华!他怎么可能是杀父凶手?!」
「那个小子辛华是已故家主的凶手?」慈随和慢慢把头转向护卫首领。「你们真觉得是他?像他那样软脊梁骨的人,能杀人?」
没有人敢回答。护卫们面面相觑,倒换着脚站着,但都沉默不语。就连一向自信而大声的护卫首领,也突然咽了口唾沫,变得像一条做错事的狗。
一个念头在慈兰脑中闪过:
「到底是谁把我带到监狱去的?是什么上天的力量?」
「大人,我们做了彻底的调查,所有线索都指向他。」
「放了那孩子,继续查……」
护卫首领上前一步。他眼中闪过一个明白自己的心血正在白费的人的绝望:
「可是!」
「我说放了!」
陈伯低下了头。他的肩膀耷拉下来。这个动作里充满了顺从,就像一匹老了不再被带去征战的老战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