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华停下来,靠在一棵老枫树粗糙的树干上。他的胸口起伏着,血液在耳中轰鸣。慈家兄弟……他们用那种愤怒与宽容的奇怪混合体吓住了他——像一团时而暴雨倾盆、时而忽然散开的乌云。
但慈随和说得对——职责不会取消。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仿佛他被汹涌的黄河水卷走,不问他的意愿。这让人不寒而栗。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袍子。他需要工作。是的,平常的、习惯的工作。当别人在决定家族的命运时,人们仍然需要干净的衣服、食物和舒适。这个简单的理解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宽慰。
辛华以一种出乎意料的热情投入了工作。晾衣服时,他感到温暖的晚风玩弄着湿漉漉的袖子。在厨房里帮姐姐们时,他吸着辛辣香料的浓烈气味。打扫回廊时,他看着枯叶在风中起舞。身体自己做着一切。思绪终于平静下来。他如此投入,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太阳的影子已经移到了地平线以下。肚子用一声响亮的咕噜提醒了他自己的存在,那声音像老猫的咕哝。
「嘿,辛华,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一个声音让他猛地一颤。他面前站着一个高个子仆人,圆脸,发型奇怪。名字怎么也想不起来了,虽然他们以前肯定打过照面。
「嗯。出什么事了吗,大哥?」辛华回答,感到尴尬的热度涌上脸颊。
「没什么,只是你再不去吃饭就要错过了。你想一个人把整个宅院都收拾了?反正你也干不完……走吧,这条回廊跑不了,再说它已经够干净的了。」
回廊确实光亮如新,但承认这一点就等于承认自己有病。肚子又叫了一声,这次比旧厢房的门轴还响。小兰不在晚饭桌上。大概已经忙自己的事去了。辛华吃得飞快,几乎没尝出味道,就又投入了工作。
第二天,辛华坐在平台上,佝偻着背,像一棵歪歪斜斜的老柳树。他的手指攥着凳子的边缘。浑浊而疏离的目光盯着地平线,灰色的天空与雾蒙蒙的群山融为一体。风拂乱了他蓬乱的头发。但他既感觉不到寒冷,也听不到街上小贩的叫卖声。
往年的回忆在他脑中不停地翻涌。每一个都在心上留下一道划痕。
「多想能属于自己啊。」
十岁之前,他和刘大叔住在村边一间歪斜的房子里。那里有鱼干的味道,还有大叔有时从集市上带回来的旧书的味道。但刘大叔去世后,他被带去抵债,像一袋米——没有言语,只是像一件东西一样。
小小的辛华当时完全不知所措。他本来就孤僻,像是躲在自己寂静的壳里。别的孩子在巷子里玩耍,他们的笑声像瓷铃一样清脆,但他只是远远地看着,怀里抱着一只破旧的木玩具。那是从前的生活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而现在……
现在的辛华什么都不是——一件从一双手转到另一双手的东西。他被买卖、被交换、在下棋时被输掉,仿佛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枚丢失在钱堆里的旧铜钱。
主人们换了一个又一个,但本质不变:脏活累活,稍有过失就挨打,在别人的角落里度过寒冷的夜晚。他学会了沉默,像一只蹲在树下的兔子,希望别人不会注意到他。只求别打他。有时,在难得的喘息时刻,他会想,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做决定是什么感觉了。
倒数第二个主人,一个瘦骨嶙峋的丝绸商人,脸上永远挂着一抹飘忽不定的坏笑,喜欢说:「你就像一根棍子。谁需要就捡起来,用腻了就扔掉。」辛华几乎已经相信了这一点。
最后一次,他因为一件事被同样毫不客气地卖掉了。
辛华缓缓抬起眼睛。下面的街道生机勃勃:小贩吆喝着价钱,醉酒的流浪汉在争论着什么,乞丐的孩子在马车之间穿梭,灵巧地捡起掉落的铜钱。
「他们是自由的。就连那些小叫花子——他们也没有主人。」
身后某处传来粗暴的呵斥声。主人在叫他去搬货。通常辛华会像被鞭子抽了一样哆嗦着跑过去。但现在……现在他没有动。
「辛华!你这蠢货,聋了吗?!」
声音在逼近。沉重的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咚咚地响着。心脏狂跳,但多年来第一次,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醉意的清醒。
「如果现在不跑——就永远跑不掉了。」
当主人粗壮的手伸过来要揪住他的衣领时,辛华猛地抬起头。
「我不去!」
商人愣了一下,眉毛向上扬了扬。然后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什么?!」
下一秒,拳头已经朝辛华的脸上挥来,但他……躲开了。
这太出乎意料了,主人踉跄了一下,失去了平衡。他眼中闪过困惑,然后是疯狂的暴怒。但辛华已经看不到了。他在跑。
跑下楼梯,穿过嘈杂的广场,跑过大声叫骂的车夫和拉扯袖子的街头小贩。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跑过几个街区后,他还是被抓住了,被狠狠揍了一顿。但主人再也不愿容忍他了。在之后一次去慈家卖货时,他带上了辛华,给他穿上最好的衣服,好确保能被收下。这招很奏效。慈家家主,那个老色鬼,上了钩。
今天,坐在平台上望着远方,他忽然感到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在胸膛下面,在灵魂最黑暗的角落,有一点微小的火星在闷燃。它不发热,但也不熄灭,提醒着他某种早已遗忘的东西。
「如果……」
念头断了,仿佛他害怕把它想完。但风在低语:塞翁失马,焉知非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