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理由?”
单殷帷拿起那张写了一半的信纸,递给沈澜。沈澜接过来,低头看去。
信纸上只有一句话:“魏公公,账本到手之日,就是阁下执掌司礼监之时。”
沈澜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在她手里发出轻微的声响,像一个被惊醒的人发出的第一声喘息。她看着那行字,看着单殷帷的笔迹——瘦硬,锋利,像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刀,合在一起就是一把大刀,足以砍断曹钦的根基。
“静好,魏忠贤不会信的。”
“他会信的。”单殷帷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作响,吹得灯苗摇摇欲灭。她站在风里,衣角被吹起来又落下,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因为这不是承诺,是交易。他给我账本,我给他司礼监。他不需要相信我,他只需要相信他自己——相信他自己能拿到账本,相信自己拿到的账本能换成他要的东西。”
“你拿什么换?”
单殷帷转过身,看着沈澜。灯苗在她身后跳动,把她整个人映得像一团在风中燃烧的火。
“拿刘安换。刘安想要曹钦的命,魏忠贤想要曹钦的位置。两个人各取所需——刘安帮魏忠贤拿位置,魏忠贤帮刘安拿命。他们是天然的盟友,只是还没有人替他们牵线。我来牵。”
沈澜看着她,看了很久。灯苗在她眼睛里跳动,像两团小小的火。
“静好,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单殷帷说,“我在下一盘棋。棋盘是整座京城,棋子是所有的人。曹钦是車,刘安是馬,魏忠贤是炮,太后是帅,陛下是将。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自己的架要吃,自己的局要破。我要做的不是在棋盘上多活几手,是让所有的棋都按照我的想法走。”
“怎么做?”
“让每一个人都觉得他在为自己走。”
沈澜沉默了片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食指上那道细疤。那道疤在灯光下很明显,白白的,亮亮的,像一条干涸了的小河。她摸了摸它,指尖在疤痕上滑过,像在摸一段已经结束了的、不会再回来的时光。
“静好,”她说,“薛明远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沈澜,你太要强了。要强的人会走得很远,但也会走得很累。以后有人帮你的时候,不要拒绝。’”
她抬起头,看着单殷帷。
“今天,有人帮我了。那个人不是你——你一直都是帮我的那个人。是另一个人。一个我不知道名字、不知道来历、不知道为什么要帮我的人。他帮我查侯吉,帮我查曹钦,帮我查所有我查不到的东西。他不要回报,不要感谢,甚至不要我知道他是谁。他只是在帮我。”
单殷帷没有说话。
“静好,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单殷帷沉默了片刻。她知道。但她不能告诉沈澜。因为顾延邢说过——“不要让沈澜知道这些信是我给的。她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这不是怕,是另一种东西。是那种一个人在深水里游泳,拼命踩水,不让自己浮上去,因为浮上去就会被岸上的人看到。岸上的人看到了,就会知道他在水里。
“不知道。”单殷帷说。
沈澜点了点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疤,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那张脸像一潭被冻住的湖,平整光滑,什么都看不到。
“静好,信写好了,我送。”
单殷帷看着沈澜。她把信折好,放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火漆是红色的,滴在信封上像一小摊凝固的血。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印章,压在火漆上。印章的图案是一朵牡丹——和太后的一模一样。沈澜的瞳孔骤缩。
“静好,你怎么会有太后的印章?”
“我仿的。”单殷帷把印章放回抽屉,关上。“母后给曹钦写的那封信,我见过原件。十四岁那年,在偏殿里,我看到了那封信。信放在母后的书案上,她出去了,没有锁门。我走进去,打开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那封信的内容——青和城东城墙下土质松软,宜挖地道——我背了下来。印章的样子,我也记了下来。后来我找工匠仿了一枚,用了一年时间,反复修改,直到一模一样。”
沈澜手里攥着那封盖着牡丹印的信,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