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说?”
“他没有说。他让黄四来的。”
沈澜沉默了片刻。她看着单殷帷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看到了那道掐痕——不是石榴上的掐痕,是单殷帷手上的掐痕。她的右手拇指和食指的指甲缝里,有暗红色的东西。不是血,是石榴汁。
“静好,你不是在生气。你是在怕。”
单殷帷的手指停了。鹿停在她手心里,脊背上的纹路在灯光下像一道道细细的刀痕。她看着那只鹿,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澜。
“沈澜,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字?”
沈澜不知道。她的字是父亲取的——澜,大波也。但在单殷帷口中,她是沈澜,不是沈禹锦。这个称呼从单殷帷嘴里第一次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多想。现在她想了。
“因为你是一条大浪。你从山西来,带着薛明远的死,带着曹钦的罪证,带着一把刀。你冲进京城,冲进都察院,冲进朝堂,冲到所有人面前。你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躲。但你知道你为什么不怕吗?不是因为你勇敢,是因为你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薛明远死了,你没有丈夫了。父亲死了,你没有亲人了。你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你什么都不怕。但我不是。我还有母后,还有皇兄,还有这座驸马府,还有怀瑾。我还有太多可以失去的东西。我怕失去它们。所以我用愤怒来盖住害怕。愤怒的时候,人是不会怕的。”
沈澜看着她。
“静好,你刚才说的话,有一句错了。”
“哪一句?”
“你说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有没有告诉你,顾延邢在帮我?”
单殷帷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帮了我三年。三年,我从不知道那些线索是谁给我的。我以为是我自己查到的,以为自己运气好,以为老天爷在帮我。后来有一天,我在都察院的档案库里翻一份旧档,翻到最里面的时候,看到地上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侯吉,曹府二管事,账本在手,藏于东厢房地下三尺。’字迹是顾延邢的。我认识他的字。那年他考进士的时候,坐在我旁边,我瞥了一眼他的卷子。字写得很小,很密,很工整,像蚂蚁排着队。考古人都知道,但没有人记得。我记住了。”
沈澜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食指上那道疤。
“静好,他帮了我三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我。我没有问,也不敢问。我怕问了之后,他会消失。我怕他消失之后,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单殷帷看着她,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在发抖——沈澜从来不会发抖的手,在今天发了抖。
“沈澜,他不会消失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喜欢你。”
四个字,像四把刀,扎进了沈澜的胸口。她的手攥紧了单殷帷的手,攥得骨节泛白。
“静好,你不要胡说。”
“我没有胡说。”单殷帷看着她,“他从三年前就开始帮你。一个男人帮一个女人,不要回报,不要感谢,甚至不要她知道他是谁。除了喜欢,还有什么解释?不要跟我说‘志同道合’——志同道合的人会一起喝酒,一起骂朝廷,一起写奏折。不会躲在暗处,偷偷往你桌上放纸条。”
沈澜没有说话。她松开单殷帷的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棵石榴树上,裂开的果子在阳光下像一张张咧开的嘴。
“静好,”她没有回头,“就算他喜欢我,我也不能喜欢他。我是薛明远的妻子。薛明远死了,但我还是他的妻子。我会一直做他的妻子,到死。”
单殷帷看着她的背影——在阳光中显得很瘦弱,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直回来的竹子。她站在那里,背脊挺得很直,但肩膀在微微发抖。
“沈澜,薛明远不会希望你一个人过一辈子的。”
沈澜转过身,看着单殷帷。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面容模糊在一片炫目的光中。她的表情看不清,但她的声音很清晰。
“静好,薛明远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怎么想。我想做他的妻子,一直做下去。不是因为他需要我,是因为我需要他。他在的时候,我是沈澜。他不在了,我还是沈澜。他的名字在我心里,我的名字在他心里。这就够了。”
单殷帷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她说。
沈澜走了。书房里只剩下单殷帷一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案上,照在那只断角的鹿上。鹿角断了,但鹿还在。单殷帷拿起它,放在手心里。它的温度从掌心传进来,凉的。
她把它放回原处。
该去见一个人了,一个在宫里等了很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