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和城在北,一千二百里。陈徽玉走了三天,单殷帷在京城等了三天。三天里,她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把魏忠贤的信送了出去。第二件,让沈澜盯着侯吉。第三件,在银杏树下站了两个晚上,等周蘅来。
周蘅来了。不是晚上,是一个灰蒙蒙的下午。她穿了一件淡绿色的褙子,头上戴了一支银簪,簪头上镶着一颗很小的珍珠,像一滴冻住的泪。她的脸上画了淡淡的妆,唇上是浅粉色的口脂,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颜色还在,但淡了。
“公主殿下。”她在银杏树下站定,行了一礼。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个个指向不同方向的路标,但每条路都通向同一个地方——冬天。
“淑妃娘娘今天怎么有空来?”
“皇后娘娘让臣妾来的。”
单殷帷看着她。周蘅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睫毛垂着,像两把合拢的扇子。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个人背了很多遍的课文——每个字的音调都对了,但总觉得少了什么。
“皇后让你来做什么?”
“让臣妾来看看公主殿下。”周蘅抬起头,看着单殷帷的眼睛。“皇后娘娘说,公主殿下这几天瘦了。让臣妾带些补品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白釉,没有花纹,瓶口用蜡封着。单殷帷接过瓷瓶,没有看,握在手心里。瓷瓶很凉,凉得像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
“皇后还说了什么?”
“皇后娘娘还说——”周蘅顿了一下,睫毛又垂下去了。“公主殿下要小心。”
“小心谁?”
周蘅没有说话。她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攥什么东西。单殷帷看着那只手——手的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两三步,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单殷帷的注意力一直落在她的手上。手是不会撒谎的。脸上的表情可以控制,但手不会。手太远了,离脑子太远,离心太近。
“淑妃娘娘,”单殷帷说,“你回去告诉皇后——她的话,我记住了。她的东西,我收了。她的情分,我承了。至于小心谁,我知道。”
周蘅行了一礼,转身走了。淡绿色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显得格外暗淡,像一棵还没到秋天就开始枯黄的草。单殷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穿过院子,穿过月亮门,消失在墙后面。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瓷瓶。瓶口的蜡封上有一个很小的印记——一朵莲花。
这是皇后的印记。不是太后,是皇后。皇后在告诉她——这瓶东西,是真的。不是毒药,不是陷阱,是补品。但皇后为什么要让周蘅来送?她可以让人传话,可以让宫女送,可以自己做这些事。皇后让周蘅来,不是在送补品,是在送周蘅。她在把周蘅推到单殷帷面前,让单殷帷看清楚这个人。看清楚她是曹钦的人,看清楚她是贵妃的人,看清楚她是皇后的人,看清楚她谁的人都不是,她自己什么人都不是。
单殷帷把瓷瓶收进袖中。
银杏树下落了一地枯叶,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听不到声音。她踩在那些叶子上,走回书房,推开门。翠微正在擦桌子。十六岁的丫鬟穿着青色的棉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细白的手臂。她擦得很认真,每擦一下都要看一下桌面干不干净,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翠微。”
“公主。”翠微放下抹布,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去街上帮我买一样东西。”
翠微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很少出门。驸马府的墙很高,门很厚,她每天从早到晚在府里转来转去,扫地、擦桌子、端茶、倒水,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偶尔被放出去一次,她就高兴得像过年。
“公主要买什么?”
“糖葫芦。”
翠微愣了一下。糖葫芦?公主吃糖葫芦?她看着单殷帷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说正经事。它就在那里,像一堵墙,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你撞上去会疼。
“是。”翠微转身要走。
“翠微。”
她停下来。
“买两串。”
翠微走了。驸马府的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沿着巷子往外走,步伐很快,快到像是在跑。巷子很长,两边是高墙,墙上长满了青苔,青苔在冬天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绿,绿得像假的。她跑出巷口的时候,撞到了一个人。
不是撞到了人,是被人拦住了。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挡在她面前。手很大,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有黑泥。翠微顺着那只手看上去,看到一张脸——年轻的男人,二十七八岁,浓眉大眼,方脸膛,颧骨上有一道从眉尾斜拉到下颌的旧刀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你是驸马府的丫鬟?”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木头上磨。
翠微点了点头。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她不怕他。因为她见过公主看陈将军的眼神,那眼神是一条线,线的这头牵着公主,线的那头牵着陈将军。她在看这条线的时候,觉得那根线像一根头发丝,很细很细,细到风吹一下就断了。但它从来没有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