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让我来带句话。”那个人说,“告诉公主——青和城还在。人还在。旗还在。等雪停了,她就回来。”
翠微看着他。“你是谁?”
“周奉先。陈将军的副将。”他放下手,侧身让开了路。“去吧。买两串糖葫芦。”
翠微跑了。她跑得很快,快到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快到棉袄的扣子崩开了一颗,快到巷口那棵老槐树从她眼前一闪而过,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她跑到街上,跑到卖糖葫芦的小贩面前,气喘吁吁地说了一句话——“两串”。
小贩看了她一眼,从草靶子上拔了两串糖葫芦递给她。糖葫芦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糖衣上沾着一层薄薄的芝麻,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翠微接过糖葫芦,转身就跑。
她跑回驸马府的时候,单殷帷还站在银杏树下。
她把两串糖葫芦递给单殷帷。单殷帷接过,看着它们。糖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两串红色的宝石。
“翠微,你刚才出去的时候,见到谁了?”
翠微愣了一下。“一个脸上有疤的人。他说他叫周奉先。他说——青和城还在。人还在。旗还在。等雪停了,她就回来。”
单殷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糖葫芦的竹签在她手心里发出了轻微的声响,像一个被惊醒的人发出的第一声叹息。
“公主,陈将军什么时候回来?”翠微问。
单殷帷没有回答。她看着手里的糖葫芦,看了很久,久到糖衣在阳光下开始融化了,一滴糖浆从最上面那颗山楂上滑下来,沿着竹签往下流,流到她的手指上。她用舌尖舔了一下。甜的。
“等雪停。”她说。
京城的第一场雪,是在十一月初七那天落下的。
不是鹅毛大雪,是小雪。细细的,密密的,像无数颗盐粒从天上的筛子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屋顶和树梢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白。单殷帷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那些雪落在银杏树的枝丫上。枝丫还是光秃秃的,但覆了一层薄雪之后,像开了一树白花。
她推开窗,伸出手。雪落在她的手心里,凉凉的,一触到皮肤就化了,变成一滴水。她看着那滴水在手心里滚动,像一颗没有重量的泪。然后她握紧拳头,把手收了回来,关上窗。
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翠微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汤是鸡汤,炖了一下午,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香气扑鼻。她把汤放在桌上,退后一步,没有走。
“还有事?”单殷帷问。
“公主,奴婢今天在街上听到一个消息。”翠微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被窗外的雪听到,“他们说——曹公公要查驸马爷。说驸马爷在边关打了败仗,丢了城,跑了。说朝廷要治她的罪。”
单殷帷看着翠微。翠微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是风沙迷了眼。但她在用手背擦眼睛,像一个小孩子受了委屈又不敢哭。
“翠微,”单殷帷的声音很轻,“你怕吗?”
翠微摇了摇头。“奴婢不怕。公主在哪,奴婢就在哪。”
单殷帷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翠微的手。那只手很小,很凉,指节上全是冻疮的红印子,像一朵朵小小的红花。翠微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冷。她在院子里站了太久,等着雪停。
“去加件衣服。”单殷帷松开手,“着凉了没人伺候我。”
翠微笑了。那个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它在。像一朵在石缝里开了又谢的花,这一次开得久了一点。
她转身跑了出去。
单殷帷端起那碗鸡汤,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她没有吐出来,咽了下去,舌头像被针扎了一下。疼痛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从喉咙到胃里。
她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不是小雪,是大雪。鹅毛般的雪花从天上飘下来,把整座京城染成了白色。屋顶是白的,树梢是白的,地面是白的。白色的雪落在那条黑色的巷子里,白色的雪落在那道灰色的城墙上,白色的雪落在了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站在窗前,看着雪,等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