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证明。”她对左边说。
左边的人愣了一下,然后说:“你第一次见我,是在小苔的办公室,你那时候扎着双马尾,紧张得把文件拿反了,小苔说你还需要练,你回去练了一整夜。”
亓栎的心脏抽了一下,这是真的。只有瑜言知道这件事。
她转向右边。
右边的人说:“你叫我小言。你说这个称呼比瑜言亲。你只有在难过的时候才会叫我全名,上一次是三个月前你任务受伤了,不想让我担心。”
亓栎的眼眶红了。这也是真的。
两个都是真的。两个都不是真的。
“你撒谎。”她对左边说。
“我没有。”左边的眼睛红了,“栎栎,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你知道我是真的。”
亓栎看着她的眼睛。琥珀色的,温柔的,里面有她的倒影。
她转向右边。右边的人伸出双手,掌心的眼睛对着她。琥珀色的,流泪的,里面有她的倒影。
亓栎蹲了下来。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捂着耳朵。
她不想听,不想看,不想想。
她只想让小言来告诉她谁是真的。
但小言不能,小言就在那两个人里面,但她分不出来。
苔和流光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的画面:
走廊上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白色连衣裙,一个穿A组制服。穿制服的那个没有脸,掌心的眼睛正在流泪。穿连衣裙的那个有脸,是瑜言的脸,也在流泪。
亓栎蹲在中间,抱着头。
“流光。”苔的声音很低。
流光闭着眼,“我的锁定在摇摆。目标的身份在两个个体之间跳换,我无法固定。”
“意思是?”
“我分不清哪个是瑜言。”
苔看着那两个人。
穿连衣裙的开口:“小苔,是我。”
穿制服的也开口:“苔姐,是我。”
声音一样。语气一样。苔看了三秒,转头看流光。
“你能锁定那个异常吗?”
“不能。”流光说,“它的能力不是隐藏,是置换。在我的认知里,它和瑜言的位置是重叠的。锁定一个就是锁定两个。”
苔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
“苔姐姐!”亓栎抬头,眼睛红红的,“不要过来!你也会分不清的!”
苔没有停。
她走到两个人中间,看看左边,看看右边。
然后她伸出手,放在了左边那个人的肩上。
“你——”亓栎愣住了。
“栎栎,收容右边那个。”苔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
“可是——”
“相信我。”
亓栎站起来,火焰在掌心亮起。
右边那个东西没有动。掌心的眼睛看着苔,又看着亓栎,然后合上了。
“你是怎么认出来的?”亓栎问。
苔没有回答。
她放在左边那个人肩上的手,轻轻拍了拍。
瑜言双腿一软,几乎站不住,苔扶住了她。
“只有你会叫我小苔,即使是最危及的时候。”苔的声音很轻,只有瑜言听得到,“你是我的亲人,阿言。”
瑜言把脸埋在苔的肩窝里,无声地哭了。
亓栎的火焰炸开了。
那个东西没有挣扎。它站在原地,掌心的眼睛闭着,没有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它本来就没有表情。
火焰吞没它的时候,亓栎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像是某个很久很久以前的人,终于闭上了眼睛。
收容车回程的路上,瑜言一直靠在亓栎肩上,闭着眼睛,她没有说话,亓栎也没有说话。
流光在副驾驶,看着窗外,苔开车,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排。
到了收容所,亓栎扶着瑜言下车。瑜言的腿还在发抖,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走廊上,林伊端着一杯茶路过。她看了一眼瑜言,没有问怎么了,只是把茶杯递给了亓栎。
“给她喝点热的。”林伊说。
亓栎接过茶杯:“谢谢林伊姐姐。”
林伊点了点头,走了。
亓栎扶着瑜言回到宿舍,让她坐在床边。瑜言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没有喝。
“小言。”亓栎蹲在她面前,“你还好吗?”
瑜言没有回答。她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的。
“它复制了我的记忆。”瑜言的声音很轻,“所有记忆。包括那些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
亓栎的心揪了一下。
“它知道小苔第一次喝酒脸红的事。知道流光小时候怕黑的事。知道你——”瑜言的声音断了。
“知道我的什么?”亓栎问。
瑜言没有说。她放下茶杯,把脸埋进手掌里。
亓栎没有追问。她站起来,坐到瑜言旁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瑜言靠过来,整个人在发抖。
“小言。”
“嗯。”
“你是我认识的最好的人。”
瑜言没有说话。
“不管它复制了多少你的记忆,它都不是你。”亓栎说,“因为你是会哭的。它不会。”
瑜言的肩膀抖了一下。
“它也会哭。”瑜言的声音闷闷的,“它学了我的眼泪。”
“但它不是因为难过才哭的。”亓栎说,“它是因为知道你会哭,所以才哭的。不一样。”
瑜言沉默了很久。
“栎栎。”
“嗯。”
“谢谢你分不出来。”
亓栎愣了一下:“为什么?”
“如果你一下子就分出来了——”瑜言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那就说明那个东西学得不够像。但它学得很像。它比我更像瑜言。”
亓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它比我温柔。”瑜言的眼泪掉下来了,“比我冷静。比我更会当瑜言。”
亓栎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但它不是。”亓栎说,“因为它是假的。”
“假的也可以比真的好。”
“那又怎样?”亓栎看着她,“真的就是真的。真的会哭,会怕,会分不清。假的不会。”
瑜言看着她,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被你教的。”亓栎笑了,“你平时跟我说那么多话,我总得学会几句。”
瑜言终于笑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但她的心是暖的。
第二天,亓栎在食堂遇到了苔。
“苔姐姐。”亓栎端着餐盘坐下来,“昨天你怎么那么确定,左边那个是真的?”
苔夹了一块青菜,嚼完咽下去才开口。
“没什么,理智认不出来的时候,心会认出来。”
亓栎愣住:“啊?”
“阿言是我没有血缘的亲人,”苔说,“我十五那年,就认定这一点了”
亓栎想了想,觉得脑子又打结了。
“我不明白……”
“没关系,以后你会明白的”
亓栎沉默了一会儿。
“苔姐姐。”
“嗯。”
“如果有一个异常,把一个人完全复制了,那我们要收容的是那个复制品,还是原来的那个人?”
苔没有回答。
“如果复制品比原来的那个人更好,”亓栎问,“我们是不是就应该把原来的那个人收容起来,让复制品代替她?”
苔沉默了很久。
“栎栎。”
“嗯。”
“这个问题,不要问别人,问自己。”
亓栎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米饭没有味道。
她咽下去,又扒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