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一个纯粹投资者的做法。
司晗没有试图进去,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路边一棵更粗壮的梧桐树下,背靠着冰冷的树干,拿出了手机。
他在通讯录里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名字——王律师。
他不是司家曾经的御用律师(那个人早在出事前就明智地抽身了),而是当年处理司家破产案后期一些琐碎法律事务的对接人之一。
多年前,司晗曾就一些个人物品的处理和少量未冻结的信托基金事宜与他有过联系。
彼此留下了还算客气的印象。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王律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专业:
“司晗先生吗?好久不见。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王律师,打扰了。”
司晗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冷冽的声音在空旷的门廊下显得有些干涩,
“我想问一下,西区司家老宅那边现在的产权情况。”
“我记得当年是被查封了,现在……是已经拍卖处理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王律师似乎有些意外他会问起这个,但很快恢复了职业化的语气:
“是的,那处房产在查封后经历了评估和拍卖流程。大概是在……三年前左右,正式完成了产权过户手续。”
果然。
被人买走了。
“能方便告知,买受人是谁吗?”
司晗问,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询问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可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王律师的沉默更长了,长到司晗能听到对方细微的、调整呼吸的声音。
“司先生,”王律师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甚至可以说是为难,
“关于买受人的具体信息,属于交易隐私范畴,未经对方同意,我不太方便透露。这是职业规范,请您理解。”
很官方的拒绝理由。
但司晗却听出了这拒绝背后,不仅仅是职业规范那么简单。
王律师不是那种会轻易被隐私堵住嘴的人,如果买主身份普通或正当的话。
此刻这种明确的,带着忌讳的回避,反而说明了买主身份特殊,又或者……
“我明白了。”
司晗没有追问,他知道从王律师这里已经得不到答案了,
“只是随口问问,谢谢。”
“不客气。司先生,如果还有其他法律上的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
王律师客气地结束了通话。
买主是谁?
这个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了司晗的思绪。
当年北城的世家们在司家这艘船将沉时,避之唯恐不及,连表面的客套都懒得维持。
会是谁,在这么多年后,拍下这栋晦气的、曾经象征着破产与耻辱的老宅,还如此细心地维护?
一个名字毫无征兆地,极其荒谬地,蹦进了他的脑海——
谢聿宁?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司晗自己都怔了一下,随即心底泛起一丝近乎可笑的自我嘲讽。
怎么会是他?
是因为他买下了他们曾租住的那间旧屋,所以自己才会下意识地认为,他可能也会对司家老宅出手?
可这完全是两码事。
那间旧屋位于北城核心区,毗邻优质学区,房龄不算太老,面积适中。
作为投资保值,从商人的角度还算合情合理。
可司家老宅呢?
地段已然偏僻,且面积庞大,维护成本高昂。
更重要的是,它身上贴着“司家”、“破产”、“丑闻”、“不祥”诸多标签。
在北城这个极度讲究风水运势和人际关系网络的名利场,接手这样一处产业,不仅无利可图,反而可能惹上一身腥,引人非议。
那个刚刚回归宋家的未来继续人,绝不会做这种不仅毫无收益还可能损及自身形象的事情。
宋家也绝不会允许。
除非……他有非买不可的理由。
可他谢聿宁有什么理由要买下这座充满了他司晗痛苦回忆,见证了司家最终不堪的宅子?
不可能。
不可能是他。
谢聿宁买下这里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几乎为零。
可若不是他,这会是谁呢?
一个神秘的,不愿透露姓名的买家,买下这里后既不入住,也不改造开发,只是维护着原状。
仿佛在等待什么,或者……在守着什么。
这个谜团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司晗本以为早已波澜不惊的心湖里,激起了沉闷而持久的回响。
与他心中的诸多谜团——左昀对西山墓园的过分关切,成叔对往事的讳莫如深,隐隐缠绕在了一起。
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不管是谁,都不重要了。
也都与我无关。
司晗将风衣拢得更紧,淡淡地看了一眼老宅,然后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枯叶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