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了。
即使时间已经走过了近两千个日夜,此刻回想起离开的那天,司晗仍心痛难止。
那是深埋在骨骼里的旧伤,带着陈年的,绵密的钝痛。
初冬的风卷过,今年北城的冬天似乎比记忆里更冷了些。
司晗拢了拢风衣,深入骨髓的冰寒让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
扶起倚靠在一旁树干的电动车,他骑得急促而慌忙。
像是要从记忆里那场如同高热惊厥的梦中逃离。
回兰苑公寓的路上,经过一家蛋糕店,他将电动单车停在路边,走了进去。
找了一圈,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栗子蛋糕。
可一点都不甜。
也不知道当年的栗子蛋糕那人是在哪买的,他边吃边想。
回到兰苑公寓,洗了个热水澡,心里的那股子冷意才渐渐消散。
躺在床上时,司晗收到了成叔的信息,
【少爷,明天去老宅吗?】
他顿了顿,看了看窗外阴冷晦暗的天幕,才指尖轻划:
【去,我一个人去。】
……
第二天,司晗一直睡到将近中午。
起床后他从冰箱里拿出了昨天没吃完的栗子蛋糕。
吃的时候他又在想,自己以前到底为什么会喜欢吃这个。
明明一点也不好吃。
司家老宅离得有些远,司晗这次没有骑行,而是直接打了车。
司机一直在后视镜里偷偷打量着这个容貌过分出色,气质冷肃的年轻男人。
导航上显示,这个乘客要去的地方,是位于北城早年权贵聚集,但如今已显僻静的西区地址。
他张了张,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目送着这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下车,看着他融入了稀疏的树影里。
熟悉的小道上铺着厚厚的落叶,空气里弥漫着枯叶腐败和泥土清冷的气息,四周安静得只有风吹过光秃枝桠的呜咽。
司晗心头像是被投入了石子,泛起沉重而晦暗的涟漪。
前面就是司家宅院,他曾经的家。
可他对这座府邸的感情复杂到难以厘清。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曾见证着他是如何在冷漠与晦暗的淬炼中,长满冰冷的尖刺。
而他关于这里的最后的记忆,却是兵荒马乱的崩溃——
父亲连夜消失,债主堵门,母亲歇斯底里地变卖搜刮;
他追出去哀求母亲,却只换来冰冷眼神和车轮撞击;
然后他被送入医院,昏迷;醒来后,世界已然倾覆。
整个府邸已空无一人,老宅大门也贴上了刺目的封条,等待拍卖清算。
没有人知道,他曾偷偷回来过一次。
在他养伤期间的某个秋日的黄昏。
那天,他远远就看到那两幅巨大的、印着黑色字体的白色封条在暮色中如同两道狰狞的伤疤,交叉着贴在朱红褪色的大门上。
他没走近,也没有细看,只是站了一会儿才悄悄离去。
现在,应该更糟了吧。
司晗心想。
毕竟经年累月,封条怕是早已破损脏污,宅子也只会更加荒芜,蔓草丛生。
也许会像一具被彻底抛弃的华丽尸骸,在时光中缓慢腐朽。
可当他拐过最后一道弯,熟悉的铁艺大门和后方掩映在高大乔木后的宅邸轮廓映入眼帘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预想中的破败、荒芜、刺目封条……都没有。
大门虽然紧闭,但门上光洁,没有任何纸质封贴的痕迹;
铜制的门环被擦得锃亮,在黄昏晦暗的天光下,幽幽地反着一点暖金;
铁艺花纹虽然有些地方生了锈蚀,但并无严重破损;
透过栏杆缝隙望进去,前院的草坪显然被定期修剪过,没有肆意疯长的杂草;
车道上的落叶也被扫到了两旁,堆成整齐的小丘;
主楼的窗户玻璃大多完好,虽然窗帘紧闭,但并无破损或被遗忘的萧条感。
整座宅子像是睡着了,准确地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没有被时间粗暴地摧残,反而被一种刻意的,疏离的维护凝固在了某个状态——
不是他记忆中灯火通明的家的状态,也不是破产查封时狼狈的废墟状态。
怎么会…
这样?
司晗的心一滞,随即又沉沉地落回去,带着一种冰冷的疑惑:
破产被查封的房产,即便暂时流拍或搁置,也绝不可能得到如此规律的维护——法院或资产管理方没有这个闲心和资金。
唯一的可能是,这里有了新的主人。
这个认知让司晗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
司家老宅,这块曾象征着北城世家颜面、后又沦为笑柄和避之不及的“不祥之地”,会有人买下吗?
如果有,会是谁?
谁会在司家破产多年后,接手这样一处位置不算顶尖,又带着不光彩过往的产业?
是嗅觉独特的投机客?是某个与司家有过旧怨,故意买下以折辱的世家?还是父亲或母亲那边不知名的远亲故旧?
各种猜测在脑中飞快掠过,却都无法完全说服自己。
这宅子维护得太过干净,干净得不带任何个人印记或改造意图。
更像是在维持它原本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