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时筷子碰了碗沿,举止粗鲁。”
“看见李阿姨没有主动微笑问好,目无尊长。”
一个又一个错误被罗织出来,有些根本是无中生有,有些是吹毛求疵。
藤条一下接一下,落在背上、腿上、手臂上。
疼痛从尖锐变得麻木,又因为新的击打而重新尖锐。
他的背渐渐被纵横交错的红痕覆盖,有些地方甚至破皮渗出血珠,在月白的睡衣上洇开点点暗红。
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又被强行逼回。
他只能在无尽的疼痛和荒谬的诘问中,反复咀嚼自己的错误,直到痛楚决堤。
司晗看着年幼的自己被如此凌虐,他想冲过去,想对那个冷漠的男人怒吼,想抱起那个遍体鳞伤、眼神空洞的孩子……
可他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看着,感同身受着每一分疼痛,和那份深入骨髓的、不被理解的委屈与绝望。
然而对小司晗来说,最痛的还不是这藤条的抽打,而是这之后。
行刑结束,父亲会丢下一瓶药膏,冷冷地说:
“自己处理干净,别让人看出来。记住今天的教训。”
然后转身离开,留下满室冰冷和血腥气。
而在他看不见的视角,司振邦咬牙切齿地咒骂了什么。
而小司晗却什么也没听见。
他忍着剧痛踉跄着爬起,小心翼翼地将染血的睡衣换下藏好,把药膏攥在手里。
伤口在背上,他自己根本够不着。
巨大的委屈和孤独让他产生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渴望一点温暖,一个拥抱。
哪怕只是一句不带责难的询问。
于是他赤着脚,悄悄走出那间刑房,穿过黑暗的走廊,来到了一间卧室外。
那是他母亲的房间。
从他记事起,他的母亲便从未睡在主卧室。
他知道她还没睡,里面亮着灯。
他鼓起全部残存的勇气,轻轻推开门。
母亲林婉通常都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慢慢梳理着她乌黑的长发。
从镜子里看到门口那个小小的,脸色惨白眼睛红肿却强忍着泪的孩子,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眼神也没有丝毫波动。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实质的冰冷和……厌弃。
“妈妈……”
小司晗哑着嗓子,小声地带着泣音唤道,试探着,朝她靠近一小步。
林薇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看一件碍眼的垃圾,没有丝毫温度。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避开他可能靠近的方向,继续梳头。
小司晗在那一刻像被扔进了冰窟。
但他太疼了,太需要一点点慰藉了。
于是他再次鼓起勇气,加快脚步,朝着母亲的方向,张开小小的手臂。
他想要扑进那个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想象中的温暖怀抱。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母亲衣角的瞬间,林薇却猛地站起身。
动作带着毫不掩饰的抗拒和厌恶,向旁边避开了更大一步。
小司晗扑了个空,因为身体的疼痛和虚弱,甚至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仰着小脸,看着母亲冰冷而美丽的侧脸。
林薇蹙着眉,仿佛被什么不洁的东西靠近了一般,语气是十足的不耐和冰冷:
“回去睡觉,别在这儿碍事。”
然后她转身,径直走向里间,关上了门,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砰”的一声轻响,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他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
他站在原地,小小的身体因为疼痛、寒冷和巨大的失落而剧烈颤抖。
心里那个刚刚被父亲用藤条抽打出裂痕,又试图从母亲这里寻求粘合的空洞彻底崩塌。
碎成了齑粉。
一次,两次,无数次。
司晗眼睁睁地看着这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重复上演。
每一次他挨打后,都会本能地寻求母亲的温暖;
可每一次,冰冷的眼神和毫不留情的避让却把他推入更深的冰渊。
但凡有一次,只要有一次,母亲在他扑过来时没有避开;或是她能伸出手,哪怕只是虚虚地揽一下他颤抖的肩膀,问一句“怎么了”,
她就能察觉到他单薄睡衣下,那些滚烫的,甚至渗血的伤痕。
但凡有一次。
他或许就不会在后来漫长的岁月里,将自己的心门闩死,认定自己不值得被爱。
可偏偏,一次也没有。
那决绝的冷漠是公开的凌迟:——
看,连给予你生命的我都不爱你,这世上,又怎会有人会真的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