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手。
不是暗夜精灵修长苍白的手指。是一只宽大的、覆盖着一层雪白绒毛的手。手指粗短有力,每一根都像打磨过的石柱。手腕上缠着几圈皮革护腕,护腕上缀着几颗褪色的珠子。他握了握拳,感觉到掌心里那层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握持重型武器留下的痕迹。
牛头人。
我变成了一头牛头人。不,不对。不是“变成了”。是附着在了这个头牛头人身上的。和之前在奥丹姆做的那个梦一样,他无法控制这具身体,只能感知到这具身体所感知的一切。
但这感觉和那个梦完全不同。
是快乐。
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快乐,像是灌满高原阳光的蜜酒,暖洋洋地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牛头人的牛嘴正咧得开开的,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喉咙里发出的不是低沉的哞声,而是一种更接近于人类大笑的粗犷笑声。那笑声震得他胸腔发颤,震得周围的草叶都在跟着抖。
他的右臂正搭在一个人的肩上。
那手臂厚重而有力,他搂得很紧,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每一次拍下去都带着一种“有你在真好”的意味。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透过皮肤传进他的掌心里。那是温热的、属于活着的生物的体温。对方的肩膀比他窄一些,但撑着那头牛头人粗壮胳膊的力度丝毫不含糊,稳稳当当的,像是早就习惯了这头大块头随时可能压过来的重量。
他们在说什么?
雪白牛头人的嘴在动。他能感觉到喉咙里发出的每一个音节,能感觉到胸腔里每一次吐气时带出的震动。但他却听不见声音。那些音节明明在他脑子里形成了一段段完整的句子,那些句子明明已经冲到了舌头上,却无论如何也冲不进他的意识里。像是有人在这具身体和他的意识之间拉了一道透明的隔音墙——墙的这边,他能看见、能感觉、能闻到大口呼吸时灌进鼻腔里的青草气味;墙的那边,什么都听不见。
他不死心,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里。终于,断断续续有几个字挤进了他的听觉神经。那声音粗犷而亲切,带着牛头人特有的鼻音,尾音总是往上翘,像是在哼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跟你说……”
“到时候……”
“哈哈哈,那可不——”
他仿佛听到了一个名字。一个他应该很熟悉的名字,卡在他喉咙里像是随时都会冒出来。但他就是听不清楚。是他忘了,还是这梦境不打算让他听见?他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雪白牛头人喊这个名字时,胸腔里涌起的是一种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情谊——那是只有并肩战斗过、生死相托过的人之间才会有的那种理所当然。
他想转头去看那个人。但他的脖子却依旧保持着向前方看去的姿势,视野的边缘能看到一片迅速掠过的暗色——那个被搂着的家伙,也许正在听着,也许正在笑着,也许偶尔偏头过来接口说了什么,但也许没有。他只能看到一片模糊晃动的轮廓,像是某个人影被嵌在一层镀了阳光的金色玻璃里。
然后,他开始脱离这具身体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往后拉了一把。雪白牛头人的背影在他面前渐渐变远,轮廓变得越来越模糊——他们就这样勾肩搭背地往前走着,走进那片被正午阳光洒满的草原深处。两个背影挨在一起,一个宽厚如岩,一个沉默如影,在风中摇曳的野花丛之间晃动着,越走越远。那头雪白牛头人的尾巴似在身后甩来甩去,嘴边哼着一首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歌。
王狸站在原地。那种纯粹的快乐,还没有消散。
它还残留在他的意识里,就在他以为应该持续良久,意识又像是被谁被轻轻一推,眼前骤然一黑。
然后,他耳边传来了托维尔低沉的石质嗓音。
王狸猛地睁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