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结束的铃声刚响过不久,寝室里还弥漫着一种昏昏欲睡的气息。
有人在翻身的窸窣声,有人打了个哈欠,长长地,然后归于安静。我躺在床上,意识一点一点地从深处浮上来,像从水底慢慢上升,四周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然后我睁开了眼。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些旧了,边角有一小片水渍,形状像一朵云,风扇没有开,空气凉凉的,是秋日里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凉。
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
“醒了?”声音柔柔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是小满,她坐在我的床边,已经穿好了外套,手里拿着我的笔袋,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该起了,下午还要考试呢。”她说话慢慢的,带着一点哄人的语气,像在叫一个赖床的小孩。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有些乱,几缕贴在脸颊上,她伸手帮我把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
“考试?几号了?”我问,声音很平淡,像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
“十月三十号。”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温软软的,像冬天的热茶,“月考,下午最后一科了,英语。”
她一边说,一边把我的被子叠好,放在床尾。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
“笔袋我给你收好了。”她拿起床上的笔袋,放在我手边,“2B铅笔、橡皮、黑色签字笔,都够用了。你的考场在三考场,一楼,103教室。座位号是4,准考证上写着呢,待会儿别走错了。”
她看着我,目光柔柔的,像在确认我有没有听进去,我点了点头。她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我的围巾,递给我。“外面冷,把这个戴上。”
我接过围巾,绕在脖子上,她帮我整了整,把一边塞进外套领口里,又把另一边拉平。
“好了。”她退后一步,看了看,笑了一下,“走吧。”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寝室,走廊上的风很大,她走在我旁边,没有催我,只是偶尔回头看我一眼,确保我跟上了。
“我在五号考场,二楼。”她轻声说,“考完在一楼楼梯口处等你,不急,你慢慢来。”
到了教学楼门口,她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我。
“我走了。”她抬手帮我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你就在一楼,三考场,别走错了。”
“知道了,考完见。”她看着我,笑了笑,眼睛弯弯的。然后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轻轻的,像一片落在肩上的叶子。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然后消失在人群里,我站在一楼走廊上,看着前面排着的队伍。
一楼的考场是二、三、四,并排着,三间教室挨在一起,门口都站着监考老师,一个一个地安检,金属探测仪在身上扫过,发出轻微的嘀声。
我排在队伍里,慢慢地往前挪。走廊上的风很大,从这头灌到那头,吹得我围巾的流苏飘来飘去,我下意识地往走廊的另一个方向看了一眼,拐角那边,是另一条走廊,通往一考场。
一考场,全年级前三十名的考场,我知道他就在那儿,可从前我不知道。
复读时期的我,每次考试都在三考场、四考场,或者更后面的考场,最好的考试是二号考场中间,我以为他也是如此,认为他成绩不好,因为从来没有在考场里见过他,以为我和他都在差不多的考场,甚至比我还差,差不多的位置不多的分数段——我以为。
可原来不是。
他一直都在一考场,在全年级成绩最好的那间教室里,在拐角另一头的走廊上,在我从来不会经过的地方。
我竟傻傻地以为,他成绩很差,差到和我们一样,在后面的考场里沉浮。我们从来没有想过,看不见他,不是因为他在我们后面——而是他在我们前面,太前面了,前到我们连他的背影都看不见。
多荒诞。
现在我站在这里,拐角那边是一堵厚厚的墙。我看不见一考场的门,看不见门口排着的队伍,看不见他。
他就在那堵墙后面,隔着一整条走廊,隔着我从前从未意识到的、巨大的、沉默的差距,队伍往前挪了一步。
“同学,把准考证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