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州,营帐。周淮喝了几杯酒,帐外夜幕将临。
油灯照得信纸发黄,纸上几行小字端正有序,却刺得他双眼通红。
他从军半生,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人写信教他造反。
偏偏这个人,还是楚稷。
这让他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气愤:这厮有胆子送来密信,难道不怕他一举将此事揭发,转头拿他们立功?
他气楚稷过于自信的想法,更气自己竟真的被这厮给拿住。
密信送到手上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但他没有立即上报朝廷,而是遣走了人,独自在帐中饮酒。
说实话,他心中不是没有一点想法。
打从那晚堇愿擅自领着他的兵到青山县捉人时,他心中就生出了对内缉司的不满。
北疆之地,向来是天高皇帝远,朝廷管不着的地方。要不是靠着他们这些底层的小官小将,这打仗、饥荒、瘟疫……哪一样是他们这些高官亲自费心费力解决的?
可那堇愿,竟是半点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也就是说,在朝廷眼中,他们这些当兵的不过就是些打仗用的工具。
但要只是这样,倒也不会激起周淮心中反叛的念头。
这些日子,全天下沸沸扬扬,皆在说当今圣上昏聩无能,让一个宦官把持朝政。
这宦官是谁自不用多说,想来那内缉司凶狠毒辣的肃衣卫也都是他的人。
燕州许多无辜的百姓都成了这些人的刀下亡魂!
再回想那日前朝皇子舍命救同伴的义气,周淮竟一时无法分清谁是真正的反贼。
起身,背手踱步,周淮额头冒出一层细汗。因是喝了太多酒的缘故,他觉得头有些晕,走起来身形也有些晃荡。
从军二十载,这是第一次有人将天下的选择权交到他手上。
这些年在军中,他不是没有继续往上爬的念头,奈何仕途坎坷,上头打压,即便立下军功无数,他也依旧原地踏步。
如今……是个很好的时机。
他摇了摇脑袋,重重叹出一口气。此事若成,他能封侯拜将、名垂青史;若不成,便是万劫不复、身败名裂。
头痛欲裂,所幸先放一放。周淮往床上重重一躺,眼睛一闭,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睡梦中,仿佛恶鬼加身,他双眉紧皱,翻来覆去,身发大汗。
再次醒来时,天光稍亮,已是次日凌晨。
周淮起身,抓起那信纸往油灯上一放,心中已定。
皇宫,值房。高静忠独坐高堂,堇愿低声向他汇报。
听完,他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一声:“果真是只装狗的虎。”
“公公可要属下带人去楚稷府上将他立即抓了?”
“不用多事,他是个狡猾的,没有确凿证据反会让他倒打一耙。”
“可……若是他们来救人。”
高静忠睨了堇愿一眼:“主子不怕,你倒是怕上了。”
“属下不敢。”
他眸光深远:“气要沉得住,贼人此番动作必定会打着正统的旗号,我就让天下百姓看看,谁才是正统。”
成王败寇,历史向来由胜利者书写,所以何为正统?
他自是不信这一套。
待那赵乾联合楚稷攻入皇宫,他们若要打“救皇子”的旗号,他便打“清君侧”的旗号,万千禁军戒备森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想罢,高静忠心中已十拿九稳,吩咐了堇愿下去,转身走进内间。
此处有帘纱做挡,角落里两根蜡烛静静燃烧,一方天地里奉着两座牌位,分别是他病死的爹娘。
祖上三代皆是贫农,日子清苦。他娘不忍他走上老路,以家中粮食为束脩,将他送至村中教书先生那里,从此日日见繁星、日日挨饥饿。
后来,他蒙冤下狱,成了阉人,从此与科举无缘。他老娘中风不起,没过半月便死了。
临死前,他娘紧紧抓住他爹的手,道了句此生难也,随后撒手人寰。
而他,那时还被关在狱里,万念俱灰。
数月后出狱回到家,他爹和他说完此事,一口老血吐在地上,几天后亦随他娘一道赴了黄泉。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