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他几次寻死,几次不能,不知是老天磨他,还是爹娘怜他。
既死不成,这怨和恨总要有个发泄的地方。他转头收拾包袱进宫,蛰伏数年,终于有了今日。
可笑昔日他在学堂只读圣人经,不知权贵与阶层,妄图凭借自己的努力爬上顶峰。
他们只需轻轻吹一口气,蝼蚁的性命便如那风中飘散的柳絮一般轻盈脆弱,它们惶惶然觉察到自己的生命竟如此没有分量。
人吃人,原是自古恒定不变的道理。
静谧中一声讥笑,高静忠伏跪在地,深深磕了个头。
“儿子给你们尽孝了。”
“如今儿子成了当今圣上身边的大太监,是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再给儿子些时日,等儿子将那绊脚石扫除,就将朝中士大夫尽数都杀了,让王侯将相的孩子出门与狗争食,让他们也尝尝饥不择食、身寒手抖的滋味。”
“娘。”
他的声音盘旋在寂静的空旷中,无一人回答。
伸手抚了抚头,高静忠嗓音沙哑:“进儿长白发了。”
宫墙深厚,未明的天际寥寥几颗星。有人卧榻而眠,有人高歌享乐,悲欢几许,无人相知。这小小一角,也无人听见他的低声。
等待天明破晓,林家府门前停了一辆马车,宫里来人道:“太后娘娘想邀林小姐进宫一叙。”
林疏染也是相应,梳妆一番后落轿而坐,马车便启程往皇宫的方向去。
林天卿一事后,她感念徐太后的恩,经常入宫陪她说话,还时常带些自己做的点心。虽是比不上御膳房厨子做的,但因着这份心意,徐太后心中欢喜,此后闲来无事就邀她入宫作陪。
上次进宫已经是半月前的事情了,林疏染琢磨着,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探探徐太后的口风。
那夜几人商议后,决定再等几日。宫中每年到盛夏就会举办避暑宴,叫宫中的妃嫔和朝臣的女儿们聚在御花园消遣一番,他们可以趁此机会入宫救人。
此事一概由徐太后拿主意,她老人家近岁身子逐渐不爽利,何日举办、何时举办、办不办,都得先等她开口。
去岁差不多这个时候就定了,今日徐太后邀她进宫,想来应是与避暑宴有关。
慈宁宫,与往日一样,林疏染带了些自己做的小东西,闲谈几番后拿到徐太后面前。
这次是个锦色香囊,上头绣着祥云纹,两侧配有流苏,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但徐太后接过后却闻到一股舒服的沉香。
“前些日子听闻娘娘睡得不好,夜里多梦,容易惊醒,疏染牵挂在心,特地寻了方子,将酸枣仁打碎,与这合欢花、佩兰、陈皮放在一块,尽数放进香囊夹层内,娘娘平日佩戴身侧,有宁心安神的作用。”
这香囊舒适地送到了徐太后心坎上,她当即叫燕红帮她戴在腰侧,眉目舒展:“疏染有心了。”
这孩子很合她的眼,徐太后笑着将林疏染上下打量一番。卿卿佳人,温婉如玉,且她兄长犯事,她来求她,却不替他开脱,有勇有谋,家世也不错。
虽此前听闻她新婚当夜被贼人掳去,最后婚事取消,人也沾了些不好的名声,但徐太后在宫多年,最知那贞节牌坊对女人的枷锁,自是不会为了此事计较。
莫不如说,让这孩子进宫,是委屈了她,毕竟徐北枳如今这副模样,便是做娘看了也要胸闷头疼。
徐太后移开眼,决定再好好思量此事。
林疏染不知她心中所想,见她颜展舒心,趁此良机道:“今年的夏要比去年还热些,不知娘娘何时打算举办避暑宴,也好叫疏染进宫乘乘凉。”
“你怕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今早我方让燕红去内务府打点此事,日子定在十八,也就这两天了。”
今日是十四,十八,也就是四天后。
这中间安排的日子比往年都要紧些,林疏染心底疑惑,面上温婉。徐太后却好想看出她心中所想,解释道:“这几日我思虑一番,决定少叫些人,这标准嘛……”
她眼底不露情绪,“就按林家这样的最好。”
林疏染心中掀起波涛,一时没有回话。
原是这样,徐太后此番举办避暑宴,竟是与朝中党派之争有关。
所谓少叫些人,指的是将那些与高党一派有关的朝臣家中的女儿排挤在外。
太后这是要公开与那高静忠示威了。
想了想,她道:“娘娘思虑周全,届时,疏染定会准时赴宴。”
徐太后满意地笑了笑,端来凉茶正欲饮一口,殿外传来徐北枳的声音。
“母后,儿臣来看您了。”
惯是个没规矩的,徐太后压下不悦,见人已进屋,便道:“皇帝不知我邀了林家小姐闲谈,怎么没叫人通报一声就来了?”
林疏染起身行礼,徐北枳也是这时才看到她人,笑道:“这不是正好,朕也能和林小姐叙上一叙。”
徐太后手中的茶杯往桌上一沉:“皇帝谨言慎行。”
徐北枳没说话,兀自往榻上一坐,拿起桌上的冰点就往嘴里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