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稷摇头,嘴角的笑有一丝无奈。
他拉过她的手,叫她在石凳上坐下,将膝上的东西一一摆在桌上。
微月静静看他摆弄,月色下,他肩上的青丝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起伏,散落、垂下、浮动。他眉眼低垂,神色认真,嘴唇因伤病有些苍白,唇角一抹若隐若现的笑意,像是习惯,又像是……真的有几分喜悦。
她看得入神,脑中浮现很久以前林疏染同她说的一句诗。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诗写相思,微月却不明白,这人近在眼前,心里头的思念为何得不到缓解?
蓦地,她对上楚稷的视线。他的眼眸在暗处忽明忽灭地闪着一点光。
“城西的栗子酥,有些凉了。好在是夏夜,还是很酥软。”
“夏鹃,正是现下时节开的。院中不多,我找人去城外摘了一些。”
“梅花簪,那日没有机会带走,也不知你现在是否还喜欢?”
“还有这些。”他打开木盒,里头躺着一支鱼尾珠花簪和一支琉璃莲花黑檀簪。
微月接过,眼尾的弧度写着意外。
这是柳叶赠予她的两支簪子,楚稷竟还特地留着。
他目光如水,轻轻扫过她的眉眼:“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只好将这些都拿来。”
接着他又道:“柳叶是谢铮培养的死士,她的死是因为玉珠。”
微月杏眼圆睁,眸光中透出不可置信。
待楚稷将事情来龙去脉说完,她睫毛微颤,额心蹙起几道细纹。
当日执着的追问终于有了回答,微月心中却忍不住泛起一股凄凉。
似乎只要与朝堂有关,所有人,包括自己,都逃不出一张名为阴谋的天网。
身在其中,全然由不得自己。
她开口,声音有些嘶哑:“你现在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楚稷轻抚微月的脸庞,眸光柔和,语气冷静:“明日入宫,我不能在你身旁,务必小心。”
他望进她的眼,神情专注:“往日我总让你身陷危险,但这次不会。无论如何,我都会让你活着回来。”
微月呼吸一窒。额头落下个稍凉的吻,她眨了眨眼,心中一阵飘忽的轻盈很快便转为沉重。
想要顺利救出季凛且夺得虎符,他们不能像从前那般大动干戈,所以此次选择借避暑宴混入皇宫为计。
明日,她会扮作林疏染的丫鬟随她一起入宫,到时再找机会迷晕桃贵人与其身边的宫女,假扮她们以此进入皇帝寝宫,与此同时,林天卿会配合他们将季凛从内狱中带出……
这是招险之又险的棋,差一步就有可能万劫不复。
微月点头,握紧他的掌心:“观庭与小雪会带着人在宫门等我们。不到万不得已,你不要轻举妄动。”
如今的局势就像一张满弦的弓,再拉一寸便会崩盘。
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涌动,只是若向水面投去一颗石子,整片湖都有可能陷入漩涡之中。
楚稷回握她的手,修长的五指覆住她的手心,指尖的暖意带着缱绻。
盛夏的暑气过了申时才会将将消下一些,避暑宴便定在这个时辰。
微月乔装打扮一番,模样变了许多。林疏染又往她鞋中塞了两块硬木,垫上隔帛儿和棉布,让她看起来与喜儿一般高。
她低眉顺眼,不声不响地站在林疏染身旁,与其他小姐们带来的丫鬟并无什么不同。宫人自然也懒得多看,因着林疏染与徐太后亲近的缘故,更是话不多说半句,直接放行了。
宫女领着二人朝御花园走去。
夏夜来得晚,天边火烧似的红成一片,聒噪的蝉鸣连成一片。
“月儿。”林疏染的声音在前面响起,这是她给微月临时取的丫鬟名。
微月收敛目光,缓缓抬眼。
流光溢彩,珠围翠绕,空气中似有若无的荷香在鼻尖萦绕。
这样华美的宴会,她见过一次。
与那次不一样的是,如今的她,已然知晓这华袍之下藏着多少尸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