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陈家的家宴一向无聊至极。作为这里最大的长辈——陈秉文总想借着关心小辈的由头来彰显自己作为一家之主的权利与地位。
“小隅,最近研究所情况如何?听说你们对靶向药的研发又有了新的突破?”陈秉文假装无意,实则是说给陈一众听的。
毕竟禾众生物是他父母生前最在乎的东西。
作为目前禾众研究所的唯一法人代表,陈一隅了然,他放下刀叉回应:“没错,目前新药已经在临床试验阶段了,后续我们也在联系试点医院……”
陈杉杉坐在一旁,她像是一道鲜明的分界线,一边是聊的热火朝天的一家人,一边则是安静平淡、像个外人的陈一众和李至中,当然也包括她。
陈杉杉本就无意参与,若不是坐在对面的父亲陈秉良非要拉着她一起,她才不会再踏进这老宅半步。
一分神的功夫,不知怎的,话题就扯到了她的身上:“杉杉啊,听说嘉骏马上要参加高考了?有想好大学读什么专业吗?”
问话的是李思思,作为家里为数不多的女性,她对陈杉杉还算是照顾有加。又因为相隔几个位子,所以特意探头与她交谈,显得平易近人。
陈杉杉应了声,公事公办道:“嘉骏有自己的想法,我不会干涉他。”
作为长辈的陈秉文听完不禁皱眉:“嘉骏说到底身上还留着赵家的血脉,怎么说你也应该为他的未来好好想想。毕竟赵家的船舶生意做的风生水起,嘉骏日后肯定要是接手的。别到时落人把柄,说你这个做母亲的怎么能如此不负责任。”
陈杉杉听后眉头狠狠一皱,握着刀叉的手指用力到泛白,碍于情面,她提醒道:“大伯,我和赵宸宇已经离婚了。法院也把嘉骏判给我了,他跟赵家没有任何关系。况且嘉骏也已经成年,未来的事他可以自己做主。”
“也不是非要接手赵家的船舶生意。”
“那你想让他干什么?白白浪费陈、赵两家这么好的血脉?”陈秉文思想陈旧,“虽然法律层面上你们已经离婚,但血缘是割不断的。你不能这么自私,小中你说呢?”
正安静吃着碗里西蓝花的李至中无故躺枪。
陈秉文眼神狡黠:“毕竟是检察官,这类案子你们应该经常碰到吧?我们也很好奇,一般检察官都是怎么处理这些关系的?”
李至中吃掉最后一口西蓝花,手中握着的银色刀叉再灯光下折射出一道皎洁的冷光:“我想您是误会了。”
他声音清冷,语调淡漠:“能落到我们手里的案子可不是什么简单的离婚案。”
李至中的容貌生的端丽又秀气,就算有人见色起意,也会被他那眉宇间的凌厉吓退。他就像一支开在冻土层下的玫瑰,除非他自愿拔掉身上所有的刺,否则没人能靠近。
李至中就是个没有心的人。
“各位想听的是什么样的案子呢?”他把玩着手里的餐叉,露出的笑耐人寻味:“是为了分家产把自己的亲兄弟分尸后种在阳台的花盆里?还是为了骗保亲手把自己怀有四个月身孕的妻子推下悬崖伪装成意外?又或是因为赌博逼着自己的妻子、女儿卖身卖卵?”
听到这儿,本来还不觉怎样的李思思只觉得胃里一阵恶心,忍不住用手捂住了嘴。
“够……够了,别再说了。”坐在一旁的陈一隅也有些听不下去了。
李至中无足轻重地耸耸肩,继续低头吃着碗里的烤蔬菜。
突然,碗里多出了一只剥了壳的甜虾。
“今天的甜虾不错,很新鲜。”
陈一众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把李至中惊了一跳。
他低头轻声说了句谢谢。
一时间餐桌上无人动筷,众人还没消化完刚才李至中说的一番话,只觉得面前的家宴倒胃口的很。还是作为陈杉杉父亲的陈秉良亲自出来打的圆场:“我记得上次嘉骏说他想读法律。我倒是想让他考京大法学系。”
“是吗?”找到台阶下的陈秉文立马换了副表情,在李至中这里讨不到好的他又将矛头对准了半天不说话的陈一众:“我记得小众不就在京大做教授嘛?”
“往后如果嘉骏真去了京大,你可得多关照关照。”
陈一众没有抬头,一张好看的脸上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只顾给李至中夹着菜。
“这就不劳大伯费心了,二伯自己就是京大的校长,要说照顾也轮不到我吧。”
说完又面不改色的为李至中夹了一块沙茶牛肉,语气里透着满满的温柔与宠溺:“多吃点,还有什么想吃的告诉我,我替你夹。”
虽然是耳语,可餐厅太静,这句话不大不小正好落进所有人的耳朵里。气得陈秉文捏住筷子的手直发抖,更别提其他人那见了鬼的惊讶目光。
李至中受不了这一道道快要把他盯出个洞来的视线,抬起藏在桌下的长腿狠狠踢向那陈一众的腿肚子,咬牙切齿道:“谢谢,我自己会夹。”
陈一众淡定地把腿往回收了收,装作无事发生的居然还能笑得出来:“夫人客气了。”
李至中狠狠咬了口虾,心道:还是踢得不够重。
*
这顿家宴吃的味同嚼蜡,煎熬难耐。所有人都各怀鬼胎,后半程的餐桌上再无人敢说话,只剩刀叉碰着瓷盘发出的铛铛声。
用餐结束后,陈一众照之前说的那样打算去祠堂祭拜。去之前他同李至中打了声招呼:“我去趟祠堂,乖乖等我回来。”
李至中嗯了声,等陈一众离开后,他独自转身走向窗外平台。外头的雨已经停了,家宴散场后,陈秉文借口说要上楼吃药,夫人李思思则把自己的儿子陈一隅叫到了二楼书房谈话,二伯陈秉良也接了一通学校的电话后匆匆离开了,一楼只剩下他和陈杉杉。
李至中自知两人并无交集,也没有寒暄的必要,于是借着透气的由头,想出去抽口烟。
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熟练的从烟盒里拿出一支,刚要摸上打火机,身后便传来陈杉杉的声音:“小中。”
李至中有些诧异,细烟还夹在指尖,回头看向来人。
晚风吹拂过他的发梢,唯有一双眼眸清亮,黑白分明。
陈杉杉挺不好意思的,走近道:“打扰你了?”
李至中赶忙把烟收了回去,笑得客气又疏离:“不会,小姑找我有事?”
“刚刚……谢谢了。”陈杉杉说。
陈杉杉穿了条黑色的套裙,画着精致的淡妆,却也难掩脸上那份憔悴与失落。离婚后的她好像被抽光了所有的灵气,只剩下这具枯萎的身躯。
她挽了挽被风吹起的秀发,里面夹杂着几根白发:“陈鑫的事是他咎由自取,怪不得你的。”
李至中无所谓的一笑:“怪我也没事,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至于旁人怎么看,我管不着也不在乎。”
他的这份洒脱让陈杉杉心生羡慕,曾几何时她也如他这般天不怕地不怕,只有一腔热血与不灭的灵魂。只可惜身在豪门,身不由己。
“小众的身边有你,是他的荣幸。”
“那你想听听小众的故事吗?”陈杉杉笑得很温婉,耳边坠着的珍珠盈润、无暇,正如它的主人一般。
李至中能从她的眼里看出真诚与善意,所以他没有拒绝。
虽然他并不是很想了解陈一众的过去。
陈杉杉来到他的身边,同他一起眺望俯瞰着整座庄园:“小时候的陈一众比现在开朗活泼多了,心思简单好猜,当然也十分好骗。因为他是我们几个当中年纪最小的,所以每次玩过家家,大家都会要求他扮演我们之中唯一的公主。”
李至中脑补着陈一众那一身腱子肉,宽阔的胸肌估计都能把公主裙撑爆吧?
他开玩笑问:“不会是金刚芭比公主吧?”
陈杉杉也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画面,笑容灿烂:“是吧?你也觉得他这样很搞笑对吧?我们还会偷拿大伯母的化妆品,给他化妆。”
陈杉杉说着用指节抹了下眼尾的笑泪:“我们几个在老宅度过了一段还算快乐的童年。直到陈鑫的出现,破坏了这原本美好的一切。”
“最先感到危机的是老大他们,因为爷爷十分偏爱这个私生子,不仅把他从外面接回了陈家,还亲自栽培、教导,将他视作接班人。而在众孙辈中最先被踢出局的,是我。”
陈杉杉默然垂首:“其实我一点都不意外。只是不甘心。”
她的双手握紧栏杆,再长久的内心斗争下,她还是选择释然了。她松开手,回头看向李至中:“如今再回首,或许被早早踢出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起码我父母还健在,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自古如此。”
陈杉杉问李至中:“你知道陈一众的父母是如何离世的吗?”
这个李至中知道,陈一众同他提起过,他自己也曾做过背调:“在他高中那年,伯父伯母从外市回京的路上,出车祸去世的。”
“你觉得事情的真相真是如此吗?”陈杉杉神情晦涩。
其中原因并不难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