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杉杉望着老宅漆黑的夜晚,天上没有一颗星,远处大片的红杉树林像只巨大的怪物,静静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陈杉杉好似看到了一张以欲望与权利交织出的网,笼罩在陈家上空,是谁也逃不过的宿命。
“传闻是老大动的手,但谁都没有证据。”
陈杉杉继续道:“在陈鑫没有出现前,继承人之位最值得一争的便是老大与老三。但老三一心扑在科研事业上,对继承人完全没有兴趣。也当着老爷子的面表过态,但那时的老大已经被野心冲昏了头,生性多疑的他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
“老三去世后,陈一众就变成了孤儿,自然也就成了在陈家最孤立无援的存在。父母的离世对他的打击很大,他的性格也变得越来越沉默,什么心思都只会藏在心里。所有人都觉得陈一众变了。”
变得让人猜不透摸不着。
“原本谁都没有把这种变化放在眼里,毕竟他只有孤身一人,要权没权,要势没势,就连他父母留下的唯一遗物——禾众生物研究所,他都没能留住。”
言尽于此,陈杉杉叹出一口气,像是在对那个时候的陈一众表达同情与惋惜:“只可惜那时候的我自顾不暇,回老宅的机会不多,跟他的接触也越来越少。如果当时我能……”
李至中默默垂下眼,让人看不清眼中藏匿的情绪:“人各有命,这是陈一众必须要经历的。”
不然也不会有现在的他。
“所以呐,”陈杉杉收起泛滥的情绪,“他比我有魄力,也够狠。在老爷子明令禁止不许陈家人从政后,毅然决然的选择了法律,并以超乎常人的速度坐到了如今的位子上。”
想到这儿,陈杉杉不由地冷笑一声:“估计连老爷子自己都没想到,陈一众会是那个第一个吃到螃蟹的人。而他用尽手段、全力托举的陈鑫,却成了阶下囚。”
世事无常,天意如此。
李至中对陈家的事不予置评,他现在只想逃离,越远越好,最好跟陈家再无瓜葛。
“而让老大一家真正容不下陈一众的还有一件事,”陈杉杉再一次开口,“当年陈逸夫嗑药,曾害死过一个女孩,死因是注射毒品过量。”
这个案子李至中看过,在他和陈一众正式交往后的第二年,市院的联网系统上,当时他还只是名实习生,替人整理卷宗。
陈杉杉说:“那本是件很容易摆平的事,只要老大他们肯赔些钱,以陈家的手段绝不会让事情闹大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女孩的案子落到了陈一众的手里。当时还只是检察官助理的他,委托了他的带教老师,也就是现在市院的大检察长沈度,请求他将案子依法公开审理,对陈逸夫提起公诉。”
李至中不意外,在明知杀父仇人是谁的前提下,从边缘一路往上爬的理由就是为了今天这一记沉痛的回击。也确实会像是陈一众做出来的事。
他这人,从来不吃亏。在床上亦是如此。
想到这儿,李至中只觉得胸口一痛,仿佛那里早已消散的一口牙印又浮现了出来。
*
“好啦,故事就先讲到这里,我也该走了。”陈杉杉回头看向李至中,“今天和你聊天很开心,好久没人听我说话了,嘉骏现在住校,我自己一个人除了工作连个聊天的对象都没有。谢谢你今天愿意听我说完,期待我们下次再见。”
陈杉杉优雅的伸出手。
李至中没有拒绝女士邀请的理由,他非常绅士的仅握住了陈杉杉的一部分指尖,点到为止:“谢谢小姑今晚的陪伴。夜晚风大,回去多注意安全。往后有任何我能帮的上忙的,尽管开口,不必客气。”
离开前陈杉杉忍不住心底的困惑:“你和小众在一起,有时会不会觉得他很古板?毕竟……”
年纪摆在那儿。
李至中抿了下唇,最后失笑的说:“缘分本就薄如蝉翼,能相伴一程已是万分感激,其他的……”
“我不嫌弃他年纪大。”
陈杉杉明白地点了点头:“行,那多保重。”
一根烟烧到尽头,李至中也不知道他心里在烦闷些什么。
吐出最后一口薄烟,微凉的薄荷气味占据了他的全部神经,人也清醒了不少。
他对烟其实没有多少瘾头。至于他抽的最凶的时候其实是在美国,在知道孩子没了的时候。
李至中并非天生冷漠无情,但每次当他动情时,上天就会给他当头一棒。让他不敢再动真心。
李至中站在平台上吹了好久的风,直到觉得身上的烟味散去后才转身回到屋内。
差不多又过了十来分钟,陈一众从祠堂里出来,神色如常,但眉宇间透出几分疲惫。
“等很久了吗?”
陈一众双手插进大衣口袋,见到他后脸上露出缱绻温柔的笑,眼睛沉着而清亮,望向他时像一片宁静的湖泊,风一吹就能泛起涟漪。
李至中有些出神,直到陈一众来到他跟前,才堪堪垂下眼:“没有,咱们走吧。”
他转头避开的一瞬,耳尖透着淡淡的粉,被陈一众尽收眼底。
王妈和钟管家将两人送至门口,目送他们离去。
陈一众的大衣挨着李至中的,两人并肩走在步道上,像恩爱许久的夫妻,伉俪情深。
可惜前路暗暗,唯有路边零星的几盏地灯和远处停在山道上的奥迪还亮着赤红的灯,像是在为他们照亮回家的路。
“你抽烟了?”陈一众敏锐的侧头打量着他。
李至中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味道很重吗?我已经……”
“不重。”陈一众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他只是语重心长道:“这种东西以后能不抽就不抽,抽多了对你的健康没好处。”
李至中听闻,心中一哂:这男人又该拿烂肺烂牙来吓唬他了。
“我知道,我只是为了解乏。”他解释的心虚。
“最近院里事情很多吗?”陈一众像个‘长辈’,什么都要问。
李至中说的半真半假:“夏老师走了,她手上的案子暂时交由沈检察长代劳。但是我对这位……”说起这位,李至中迟疑了一下,仿佛是在寻找措辞形容。
“我对他不熟,不知道他的做事方法,估计……无形之中已经得罪了他吧。”
想到自己‘气势汹汹地冲进’对方办公室的场景,李至中不经意挑了下眉,浑然没在怕的。
陈一众目视前方,夜晚的山上气温骤降,说话间都能哈出白气:“沈度不是个心胸狭隘之人,他是我们在京大时候的老师,后来一起到了检察院,是个资历很老派且十分清正廉明的检察长。你跟着他,日后能学到很多。”
李至中淡淡地嗯了声。心里却有别的打算。
直到坐上车,两人都没再说话,仿佛刚才的‘友好’只是错觉。
司机从后视镜里小心翼翼地看向两位,问:“陈厅,我们先回哪里?”
陈一众转头看向李至中:“回银湾花园?”
那是李家夫妇留给他的唯一遗产。在李至中出国前就一直空着,直到他回国后才搬去的那里,期间他没让陈一众踏足过一步。
“嗯,麻烦了。”
或许是今天一整天都太消耗心神了,车内又安静又温暖,李至中不知不觉间便闭上了眼。
他睡得很轻,也能感觉到身旁炙热的目光,但是他真的好累,累到甘愿在陈一众面前卸下所有防备,只为寻求短暂的安宁。
车子停在了银湾花园的正门口,李至中慢慢睁开眼。
“谢谢。再见。”他冷静的抬手,准备离开,却听见车门落锁的声音。他不解地蹙眉,向后看去。
不知何时陈一众竟拿着一支螺钿漆器的食盒,模样别致、古朴。
“还有事?”李至中语气有些不耐烦,他不愿再与陈一众痴缠。
陈一众把食盒递给他:“这是詹记的桃酥,你可以尝尝看,或许能解解乏。”
车门随之解锁。
李至中看着怀里的一盒桃酥,神情怪异。片刻后他嗤笑一声:“老年人才爱吃桃酥。陈一众,你真是上年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