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比开庭日先来的是清明。
那天难得的没有下雨,气温突破了二十度。李至中穿了件灰色圆领的长袖,外头套了件黑色休闲西装,整个人比平时少了份精致但却多了些人情味。
他和陈一众从山脚下买了一束小花,是两人一致挑选出来的,不单有白、黄两种小菊花,还有其他各种颜色的漂亮小花。
李至中很满意地看着怀里的花:“我没回国前会特意让宋景明上山前带束花。但他总挑那些丑了吧唧、还不好看的菊花、康乃馨,还特爱拍照发我炫耀。我嫌丑,便让他以后都不许再买了。”
“直到我自己回来,见到了好看的花,特别是这种带走生命力的,都会买一束,想让他也看看这世间的美好。”
说完他自嘲地看向身边高大且富有安全感的陈一众,他耐心的倾听,牵着他的手带着安定的力度。
“你说,我这算不算自欺欺人?”
陈一众温柔地摇了摇头:“这怎么能算是自欺欺人呢?如果他在天之灵,一定能感受到你对他的爱。”
“说不定,他已经功成圆满、脱离苦海去了下一世。”
李至中没忍住低头闷笑出声:“我发现你现在也是越来越会哄人了。不是说不信鬼神的嘛?怎么,坚定的唯物主义陈厅长也会有相信的一天?”
陈一众也不反驳,只是望着山门尽头:“不相信,是因为还没有遇到让他相信的人或事。”
两人将花亲手放在了陈一众重新刻好的牌位上,老和尚站在一旁按照流程召集几个小和尚一起来到蒲团前诵经祈福。
在靡靡梵音中,李至中看着牌位上依旧空空荡荡的只有供奉者的名字,他也有过一刻的不忍与动摇。
他双手合十,默默闭上双眼,虔诚无比地拜了三拜,最后上香时,他问了陈一众一个问题:“你想给他取个名字吗?”
李至中看见陈一众深邃的瞳孔亮了,但很快,他就释怀的摇头了:“名字是他在凡尘的束缚,既然来的时候孑然一身,走时也不要让他留有牵挂。”
“他可以是任何人,叫任何名字。他是自由的。”
陈一众的声音轻柔而渐缓,就像这山上偶然吹来的一道清风,慰藉人心的同时也会让人想要触碰。
待法事做完,两人难得在径山寺庙里吃了碗素面。这季节正是吃笋的好时候,春笋嫩,切片后和雪菜一起先过一遍油,等炒到雪菜煸出香味后再放素鸡和一些配菜,最后把这些浇头全部码在面的上头,热气腾腾的端到跟前。
李至中许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素面了,只是还没吃两口,胃里就泛起一阵酸楚,逼的他只能搁下筷子,脸色惨淡。
“怎么了?”陈一众跟着放下筷子,脸上满是担忧:“哪里不舒服?”
李至中用手摁了摁胃,表情有些奇怪:“可能是之前咖啡喝太多了,最近老胃疼。”
陈一众说:“胃疼可大可小,你们市院每年体检你都有去吧?”
李至中缓了会,才点头。
“空了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安心。”
“眼下案子这么多,还要开庭,哪有时间。”李至中这么说,但其实心也不定。
他大抵有种不太对劲的感觉。
这种不对劲感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越发强烈,有些曾经不太能闻见的味儿现在一闻就反酸,有时还会嗜睡,整个人像是在发一场无休止的低烧,神情也恹恹的,做什么都觉得心烦意乱。
但好在赵旭的案子马上要开庭了,就是再不在状态也不能耽误正事。
“现在,请全体起立!由审判长宣布开庭事项——”
“带,被告李清殊,入庭!”
这是时隔两个多月,李至中再一次看见李清殊的模样。同在江城时比,她此刻清瘦了不少,也憔悴寡言了不少。
头发被剪短、染黑后,整个人变得朴素了许多,但依旧掩盖不了她本身清丽的容貌。
李清殊被带上来时一直是低着头的状态,双手被手铐铐住,垂放在身前。审判长让公诉人——也就是薛南桥,宣读起诉状。
法庭内一片安静,只有薛南桥的声音沉着而冷静地回荡着,末了,他看向李清殊,做出如下表述:“本院认为,被告人李清殊收容他人吸毒、利用职位收受他人贿赂、替他人掩盖犯罪事实等行为严重危害了社会公共安全,其行为已触犯《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四十七条贩卖毒品罪、第三百八十六条受贿罪、以及第三百零七条帮助毁灭、伪造证据罪,应当追究其法律责任。”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六条的规定,提起公诉,请审判长依法判处。”
审判长敲锤:“被告李清殊,请对你的犯罪事实做出陈述。”
李清殊缓缓开口:“20xx年,9月,我姐姐李清婕从国外回国后状态一直很不稳定。起初我只以为是她在国外受了什么刺激,想着让她去香港大姐那儿散散心也许能好。没成想她是在国外因创作枯竭导致染上了毒瘾,才被驱逐出境的。”
“我大姐从小就疼她,看她受不了毒瘾发作时的模样,就开始多方打听,从黑市上高价买来毒品供她吸食。”
“可毒品这种东西,一旦沾上就没有了回头路。毒品价格昂贵,很快,我大姐的私房钱就不足以支撑李清婕再吸毒。她又怕自己动用夫妻共同财产会被婆家发现,于是狠心又将李清婕送了回来。”
送回来的李清婕每日沉浸在神志不清与极度亢奋之间,毒品的戒断反应让她极其痛苦、狂躁。只要不给她吸食,她就会不停的拿头撞墙,撞得头破血流也浑然不觉。甚至还会以绝食自虐来威胁。
李清殊是这样形容李清婕的:“我二姐以前是个多么端庄大方的文艺女青年,她爱美、爱阳光、爱一切能赋予它生命力的东西。可是吸了毒的李清婕,却像是一具行尸走肉。她易怒、狂躁、歇斯底里。在她的观念里,早已没有家人,连自己的生命可以不屑一顾。”
“所以我决定送她去戒毒所。”
整整半年,李清婕才慢慢有了个人样。
“当时的我还是太天真。”李清殊笑着说道,眼里却满是对那段回忆的苦涩:“我以为只要送她去了戒毒所,就可以让她彻底摆脱毒品的控制。”
但是戒毒就像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光有一次成功是不足以让其彻底戒断的。98%的吸毒人员会在戒毒后又选择复吸,毒品害得他们倾家荡产、家破人亡,他们不是不痛恨,而是当吸上的那一刻,毒品侵入神经所带来的愉悦与麻痹让他们成了欲望的奴隶。
李清殊双手紧紧抓握住,用力到颤抖:“我真的已经尽力了,我这么努力的想要让她戒掉毒瘾,可是到头来她还是会想尽办法的复吸。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帮助她彻底和这个鬼东西一刀两断!”
李清殊也是痛恨毒品的,但是她没有坚守住底线。
“你们知道我姐姐对我说过最多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她从苦笑中抬起头,眼眶湿润道:“她说妹妹,我真的好难受,就好像全身的骨头缝里有数万只蚂蚁在啃噬着我。”
“所以你想到了你的另一个姐姐李思思。她的儿子陈一隅正是一家生物研究所的法人,你可以通过关系,从他那儿拿到你想要的东西。”薛南桥循序渐进。
李清殊点头:“那是又一年的初秋吧,我通过我三姐李思思的关系,知道了她儿子在一所生物研究所工作。因为国家对禁毒的打击力度很大,口子收的又紧,我也不想冒太大的风险从境外走私,于是便想到了这个方法。”
“当时,李思思带着她的学生来江城参加舞蹈比赛,赢了之后说要办一场派对,邀请了市里有头有脸的大官。”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在这之前,李思思就经常和那些大官打交道,有一些利益上的往来。”
审判长问:“什么利益往来?”
李清殊缓了缓,说:“她负责专门挑一些年轻、漂亮的姑娘,送给政府高官。”
“那天小儿子陈逸夫也在,带来了一支苯环已哌啶,说是给我们演示效果。但没想到他们自己先玩了起来。”
“他们玩什么了?”
李清殊道:“嗑药。”
那游艇上不仅有苯环已哌啶,还有右美沙芬。
审判长示意她继续。
李清殊说:“起初他们物色的是另一个女孩,但那女孩很精明,没有喝那杯酒。于是他们转移了目标。”
“把女孩放倒后,他们几个又开始对她实施了侵犯,还拍了视频。最后将一整只苯环已哌啶注入到了女孩体内。”
“完事之后,他们就想找个替死鬼,撇清关系。”
说完,李清殊看向了坐在原告席上的赵旭,慢慢开口:“赵旭,就是他们找的替死鬼。”
在听完这一切陈述后,家属席上传来一声爆裂的哭喊。女孩的父母在案发过后几乎一夜白头,时隔多年再次听到当年的真相,夫妻二人承受不住打击,几乎瘫软在地。
女孩的母亲指着李清殊,边哭边质问:“你也是个姑娘,你也会有孩子,如果你的孩子被他们这样欺负!利用!迫害!你会怎么想?!为什么你当时都看见了,不仅不阻止还看着我闺女被那些个畜生侵犯?!还成为了他们的帮凶!你到底还是不是人!”
“肃静!”审判长连敲了三下法槌也没能完全制止,但好在家属在亲人的劝解下慢慢平复了下来,可悲痛的抽泣声依旧刺的人心疼。
审判长问李清殊:“你们找上赵旭的理由是什么?”
李清殊答:“因为没背景,虽然姓赵,但也不是赵家本家人。况且他是那天,除赵家公子外唯一的局外人。”
“只有把他推出去了,我们才不会有任何利益损失。而且他就算是被冤枉的,也没有机会翻案。”
贩卖毒品罪、□□罪,哪一个都够让赵旭死一回。
“那针管上的指纹和赵旭体内的苯环已哌啶你作何解释?”
李清殊淡定回道:“是我将那支针管上的指纹擦拭干净后再放进的赵旭口袋里。至于他体内的苯环已哌啶,不是我干的,我不知情。”
审判长沉声:“那除此之外,你还做了些什么?”
“之前在调查取证环节,我利用自己的人脉和资源,疏通关系,掉包了一些证据,也做了伪证。”李清殊淡定道。
“你所谓的疏通关系,具体指哪些人?”
这一刻,李清殊骤然攥紧了手指,在面对审判庭的一致注视下,李清殊竟半点没有透露那个人的名字。
*
这场庭审一共持续了长达8小时,除李清殊以外的其他被告也被一一提审询问,现场几度因为家属失控崩溃的情绪而不得不暂时休庭。
审判长在考虑到家属的身体状况后,决定选择不当庭宣判。判决书将在定期宣判当日后立即发给。
李至中走出法庭时并没有觉得轻松,相反的,他觉得这背后的阴谋还没有散。
刚刚李清殊在法庭上拒不回答她所谓‘疏通关系’的对象是谁,但李至中很清楚,在这场权利游戏了背后,还有一条大鱼始终没有浮出水面。
这条藏在省厅里的‘鲶鱼’,应该是时候去会一会他了。
不多时,身后便传来了薛南桥他们的声音,原本有说有笑的几人在看见李至中后立马有所收敛。态度端正且拘谨的走到他跟前,乖乖叫了声:“李检。”
李至中难得露出一个笑脸:“今天表现的不错。之后这案子应该还有会复审,你们别掉以轻心,也许还会出现有一些新的证据,你们也要做好准备。”
“最后,今晚上你们可以好好庆祝一下,完事儿了找部门报销就行。”
“谢谢李检!”有人开心的雀跃了一下。
“李检,要坐我们的车回院里吗?”
“是啊李检,晚上一起去吃庆功宴呗?”
李至中婉拒了他们的好意:“你们去吧,我晚些还有事。”
“对了,你们也把谢聿舟叫上吧。这个案子他是统筹。”
“那是自然!”薛南桥此刻对李至中有了一些改观。
几人三三两两地朝着停车场走去,李至中落在最后,双手插兜地目送他们与他挥手告别。
突然,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他站在路口处,看了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喂?”
对面安静了一瞬,开口却是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李至中,好久不见。”
是陈逸夫。
李至中轻笑的勾唇,随即目光向四处寻觅:“径山一别你倒是躲的挺远啊。我们检察官上门找你都找不到。”
偌大的地面停车场内,密密麻麻全都停满了车辆,一时间分不清哪辆车最有嫌疑。
陈逸夫似乎还挺自豪:“怎么能被你们找到呢。我可不想像我哥一样,窝囊的等着被判刑。”
李至中的眼神倏地冷了下来:“陈逸夫,我劝你别负隅顽抗了,主动认罪认罚,说不定还能从轻处理。但你要是畏罪潜逃……这性质可就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