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畏罪潜逃?我还没这本事。”他说的轻挑,眼里却没半分对法律的敬畏。
他坐在车内,望着前方那道挺拔清瘦的身影,手机里传来了李至中生冷的音色。
“那你想怎样?”
陈逸夫噙着嘴角的一抹冷笑,右脚将油门慢慢踩下,他突然阴恻恻道:“李至中,我他妈想要你死——”
汽车的轰鸣声在刹那间已几乎一百码的时速从他左边袭来。
李至中错愕地转头,是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驾驶位上正坐着的就是陈逸夫。而此刻,货车却如同一道离弦的箭,直直向他刺来。
直到这时李至中才明白,那些电影里所演到的桥段并非是什么夸大其词,而是人在突发情况之下,身体会不自觉地陷入一种高度紧张的僵硬状态,大脑下意识的停止运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车子不断逼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被人猛的一把抱住,然后用力奋起扑向前方的花坛。
也就是这一扑,让他们与货车惊险的侧身而过。那是连电影都不敢这么拍的情节,却真实发生在了李至中的身上。
强大的作用力以及惯性,让他几乎同身后的人一起重重摔在了地上。
他的额头被花坛中裸露的石头磕中,温热的血顺着额角缓缓滑落。但还不等他感受,肚子传来的腹痛感令他瞬间眼前发白。
李至中缓缓低头,那股熟悉的绞痛伴随着某种流逝,让他的呼吸开始变得异常急促。
“小中!”
陈一众的声音像天外来客,忽远忽近。
李至中整个人发懵,耳鸣的厉害,他呆呆地抬眸看见的却是陈一众无比担忧的脸。他眉头紧蹙,眼神惊恐地看向他。
紧接着,李至中猛的一把抓住陈一众想要扶起他的手臂:“陈一众……”
疼痛感如巨浪,顿时淹没了他的所有感官:“好疼。”
他紧紧抓住陈一众的手,指甲用力到深深嵌入了对方的皮肉,也无法抵挡这股毁天灭地的痛意。
顺着李至中下移的视线看去,陈一众看见红色的鲜血从他的裤腿中晕开,慢慢将浅色的裤子染红。
这一刻,陈一众的大脑一片空白。
“疼……好疼……陈一众……”
“我在,我在呢!”
陈一众一把抱起李至中,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快!帮忙打120!”他对着不远处的几人大吼:“打120啊!”
那些还没得来得及走的检察院同僚目睹了全过程,赶紧下车打起了急救电话。
薛南桥死死盯着那辆肇事车辆,毫不犹豫地开车狠狠撞了上去。巨大的撞击声让他的车头直接凹陷了下去,可他顾不了这么多,把货车逼停后,他赶紧招呼人:“小李!快!搭把手!”
薛南桥从驾驶室里下来,不顾自己有没有受伤,先喊人把肇事者控制起来。他强行拉开车门,和小李合力将肇事者从驾驶位上拖了下来。
“别动!”
等他俩定睛一看时,整个人都傻了:“陈逸夫?!”
警车和救护车几乎是同时抵达的,陈一众望着被抬上担架面色苍白的李至中,那一瞬间他想到了很多。那句‘陈一众,你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吗’在陈一众的耳边不断回响。
那种绝望与窒息感像涨潮的海水,顿时淹没了陈一众的所有理智。只有一想到当时李至中眼里的失望与彷徨,陈一众的心就如同被撕裂般痛得难以呼吸。
直到他听见医护人员焦急的声音:“你是李至中的家属吗?”
陈一众回过神,近乎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你赶紧上来,他情况很严重,得立刻去医院。”
就当他跨上救护车的那一瞬,身后传来陈逸夫癫狂的笑声:“报应!陈一众!这他妈就是你的报应!”
“哈哈哈哈,李至中要死了!你也跟着下地狱去吧!”
身后的警察态度强硬,语气严厉地不断推着他,呵斥道:“赶紧!废什么话!老实点!”
直到救护车门关上,陈一众都没有分给陈逸夫一个眼神,对他的叫嚣更是置之不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躺在担架上,被氧气面罩遮住大半张脸的李至中,他的脸色近乎透明,像一尊不会动也不会笑的瓷人。
陈一众不敢用力,却执着地轻轻握住李至中还温热的手,贴在脸颊边,细细摩挲。
“小中,你会没事的……你一定不会有事的,对吗?”
一滴泪,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李至中的指尖。
*
薛南桥怎么也没想到,他们找了这么久的陈逸夫竟然会出现在这里,还袭击了李至中。
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一旁的检察官同僚们纷纷围了上来,关心的问:“李检怎么样了?要不要通知谢聿舟还有院里的领导?”
“是啊,我刚看见李检流了好多血……”
薛南桥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头都要炸了,但还是强装镇定的安排他们:“这样,小于和小李先回院里,跟领导说一下情况,记得把谢聿舟也叫上。冯丹萌,你跟我先去派出所配合警方调查。之后我们医院汇合。”
关键时刻,薛南桥没有掉链子,有条有序的安排好各自的工作,这个意外发生的太过突然,谁都没有料到。
当谢聿舟听到李至中遇袭后,手里的卷宗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带着人直接闯进了骆昭远的办公室,整个人还因为李至中遇袭而气愤的微微发抖。
彼时,骆昭远正接到一通电话,他态度严谨,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一个劲的回答对面:“好的……您放心……好的,我知道了……明白……麻烦您亲自打给我了,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电话刚挂断,谢聿舟就想开口说话却被骆昭远抬手制止:“我知道,你们先把门关上。”
小李转身去把门关上后,骆昭远抬眸道:“李检的事我已经收到消息了。人现在在医院,嫌疑人也已经被当场抓捕归案了。”
“现在薛南桥他们在派出所录口供,一旦确认是蓄意报复,会立即立案侦查。我们检察院也会对李检及其家人采取紧急保护措施。”
“但眼下更重要的是对于这个案子,上级会派惩戒委员会介入调查,到时候李检的工作就交由你来代办吧。”
谢聿舟不敢置信地皱眉:“骆检,李检现在在医院生死未卜,你还准备停他职让我来接手?还有那什么委员会,李检根本没有违反规定,为什么需要他们介入调查?”
骆昭远瞪着他,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你说没有就没有?!这就是个正常介入调查程序!你身为检察官应该知晓!我们能做的就是配合检察官惩戒委员会将事情调查清楚!”
“其次!我从没有说过停谁的职!我只是遵照上级指示和检察院系统保护措施条例,你如果对我的安排有任何不满!可以直接去省厅反映!”
谢聿舟绷紧了下颌线,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和骆昭远硬碰硬,这次的袭击检察官案绝不是偶然,他必须要帮李至中查清楚真相。
于是他语气软和了语气,再次表明立场:“骆检,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我想申请加入此次调查,配合委员会协作监督。”
骆昭远拧着眉,他知道谢聿舟在想什么,也知道如果委员会真的要介入调查,他们市院也必须派人配合监督。与其把这个案子交给别人,倒不如就让谢聿舟去办。
骆昭远想了想,道:“行,你要真这么想去那去吧。不过记住一点,你只是协助配合委员会收集证据,如果在调查过程中发现李至中确实有存在违规违纪的行为,你不许插手,听见没?!”
谢聿舟沉着脸,勉强点了头。但内心从不认为李至中会做出什么违规违纪的行为。
赶走那几个不省心的小子后,骆昭远转身立在窗前,远眺京市。他目光深沉而凝重,忍不住叹息道:“这天啊,怕是要变喽。”
陈一众安静地坐在手术室外,手上的鲜血还没来得及擦拭,如今已经干涸了。他怔愣地望着前方虚空的一点,整个人魂不守舍。
杜彦林接到通知后立刻动身来了医院,手里还拿着公文包,头发跑的有些凌乱。他顾不得气喘,看到陈一众的第一眼,心才稍稍稳定了下来。
还好,还好陈一众没事。
“陈厅。”杜彦林来到他跟前,看着那双沾满了鲜血的手,他赶紧从包里掏出酒精湿巾递给对方:“陈厅,擦一擦吧。”
过了一会儿,陈一众才逐渐有了过来,他微微抬眸朝他看来,视线落在杜彦林的脸上,声音暗哑:“你怎么来了?”
杜彦林看着他,那张从来都沉稳内敛的脸上如今麻木的令人咋舌,他将湿巾塞进对方的手里:“陈厅,省厅那儿我已经都安排妥当了,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出来前我跟楚厅打过招呼了,这次的事情是个意外,我想他会理解您的。”
“至于李检这儿……”杜彦林抬头看了眼还紧闭的手术室门,“您不能逗留太久。楚厅的意思是他会安排人全天保护在加护病房门口,确保李检的安全。但您……”
“再给我两天天时间。”陈一众突然开口,目光如炬地看向前方,“两天后监察委才会到京市。”
这个计划是他提出来的,为了引韩义出手,他利用自己做饵,故意将案件消息透露给对方,并将自己暗中违规违纪的线索散布出去,为的就是拖他下水。可没曾想韩义却将陈逸夫推了出来,这招借刀杀人确实厉害。
只可惜他不该动李至中的。
陈一众此刻眼神冰冷,但唯有那双紧握交叉的手指在不受控的轻微颤抖:“去联系韩义,就说我要见他。”
杜彦林皱起眉头,正想劝,手术室的门突然开了,只见医生从里面走出来,摘下口罩道:“李至中家属。”
陈一众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医生面前:“医生,我就是。请问李至中他怎么样了?”
医生打量了一下他,表情有些沉重:“病人之前是否有过流产经历?”
陈一众没有隐瞒:“是,六年前在美国。医生他现在情况?!是不是很严重?需要我做什么?”
医生示意他别急:“病人的身体构造特殊,之前有过一次流产经历,对身体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不过索性这次出血量不是很大,我们已经为他做了紧急止血和清宫手术,目前来说没有生命危险。但是孩子……”
“很抱歉,我们没能保住。”
陈一众吊着一口气,堵在心口难以宣泄。但好在李至中没事,只要李至中没事,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孩子,还会再有的。
陈一众的眼眶酸涩,眨了好几次眼才勉强忍住什么不让它肆意流出。他语气有些轻颤:“谢谢您,医生。”
医生后来又交代了几句,说人需要静养,刚做完手术麻醉还没醒,一会儿出来后就可以直接推回病房就行。
陈一众整个人像是崩塌完了的废墟,别看他平时杀伐果决、雷厉风行,可真正脆弱起来也同普通人一样,会难过也会流泪。
杜彦林目睹着这一切,内心五味杂陈。能让一向冷静自持的陈厅长方寸大乱的人也只有躺在里面的那位了。
杜彦林去帮忙缴费的同时也让医院安排了最好的加护病房,等一切都处理完后外头的天都已经黑了。
楚桦派来的保镖已经站在了病房门口,全天24小时守在病房外,禁止一切无关人员靠近。
杜彦林敲了敲门,推开后他看见陈一众正坐在床边,眼神一刻不离地守在李至中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
床上的人还没有醒,苍白的脸上近乎看不到一点血色。
陈一众温柔地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李至中,侧头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隔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韩义那儿怎么说?”
杜彦林压低声音:“韩厅长约您明晚在花家山庄见面。”
陈一众微不可见的点了下头:“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杜彦林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决定提醒一下他:“楚厅说了,李检察官这儿他会多加留心。但计划不能有差池。”
“纪检委已经在来的路上了,给您的时间不多了。”
陈一众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李至中,他用手指轻轻抚摸着对方微凉的脸颊:“小中,对不起。”
陈一众慢慢闭上眼,感受着李至中带给他的温度,他起身弯腰,低头在李至中干燥温软的唇上落下一吻。
那一吻很轻,却带着无法言说的深情与珍重。
他知道,他必须要离开了。天就要亮了。
“小中,等我回来。”
“还有,”陈一众将自己的戒指摘下,轻轻放到了李至中的手里,将那句没说尽的爱意袒露出口:“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