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桦将他软禁起来,不光是为了他们的计划,也是为了能更好的控制陈一众。说到底,楚桦也是为了他自己。
省厅的水早已混了,是少一个韩义还是少一个陈一众对楚桦来说都是一样的。或许最好的结果就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李至中想到这儿,嘴角不禁扬起一抹轻蔑的笑,楚桦想用自己套住陈一众,这绝无可能。他必须尽快和杜彦林见面,或许能从他那儿知道些什么。
杜彦林来时李至中正吃完营养餐,宽大的病号服里包裹着纤细瘦削的身体,和平日里意气风发的李检察官不同,生了病的李至中更有种缠绵病榻的柔弱与破碎感,让人忍不住想要怜惜。
“李检察官。”杜彦林走进时连脚步都不敢踏的太重,生怕惊扰了对方。
李至中半靠在床上,窗外朦胧的光景笼罩在他的周身,温柔而又疏离。他看着杜彦林,浅浅勾了下唇:“杜助,你来了。”
杜彦林站在床尾,就这么看着李至中,表情似乎有些复杂。
“陈一众在哪儿?”李至中没有和他兜圈,“他现在还好吗?”
杜彦林深吸了一口气,晦涩的眸子藏在眼镜后:“陈厅他……一切都好。”
李至中不信:“是嘛?”
他漫不经心地看了眼窗外,又回头时眼里的神情变了,变得凌厉又凉薄:“你也要骗我是吗?”
杜彦林不禁抖了抖肩,再三斟酌下,他告诉李至中:“陈厅走之前交代给我了一些东西,让我务必转交给您。”
说完,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袋和一支笔递到李至中面前。
李至中只蹙眉看着:“这是什么?”
杜彦林道:“这里面是陈厅拟好的离婚协议书,他已经签过字了。其次是他名下的几套房产和一些信托基金,如今也都已经转到了您的名下。”
李至中不由冷笑:“什么意思?”
杜彦林静了会儿,说:“这是陈厅给您的补偿。”
良久,李至中始终抿着唇不发一语。
“他还有什么遗言?”
杜彦林怔了下,似乎没想到李至中会如此问:“没……陈厅他……”
“我是不会签的。”李至中冷冷打断,“拿走。”
最后两个字,可以用掷地有声来形容。
“除非你让他亲自来和我说。”李至中仰头,那张漂亮桀骜的脸上没有露出半分难过与失望,反而冷静的让人害怕。
杜彦林依旧保持着那个姿态,直到他的手臂开始微微发酸:“李检察官,您不要为难我。”
“我没有为难你。”李至中偏头的样子让他看上去像一条冷血的毒蛇:“我这是在教你做事。”
“告诉我,陈一众出了什么事?”这是李至中最后的一点耐心,“我数到三,你不想说我也不会逼你。但是,我会让你知道,对我隐瞒是要付出代价的。”
“一……”
杜彦林从一开始就觉得李至中并非什么良善。在面对穷凶极恶的罪犯时,他都能临危不乱、绝地反击,必然是个狠人。
“二……”
和他斗,自己毫无胜算。
于是,他在心里默默跟陈一众说了声对不起后,只犹豫了两秒,就坦然的告诉了李至中:“陈鑫他,翻供了。”
“你说什么?”李至中微眯起眼,他想到了韩义可能会利用陈鑫案让督察组介入调查陈一众,但他绝没料到陈鑫会在此时翻供。
杜彦林说:“陈厅被督察组带走已经有三天了。但您别担心,这都是在他的计划范围内。”
李至中气不打一处,抽过杜彦林手里沉甸甸的文件袋就往他身上招呼:“那他妈的是什么意思?!”
杜彦林被砸后依旧毕恭毕敬地从地上捡起文件袋:“陈厅是怕您会担心。督察组的调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期间如果他没能扳倒韩义还把自己给折了进去的话,肯定会连累到您。所以……”
“所以他才想到用离婚跟我划清界限?”李至中气得脸色都红润了不少,“他脑子被驴踢了吧!”
杜彦林只能任由李至中对着他骂:“您别生气,陈厅这是关心则乱。”
李至中头晕的不行,干脆靠在枕头上,闭眼扶额缓了好一会儿,才把气捋顺:“督察组那边有消息了吗?”
杜彦林看着李至中那虚弱的样子,恐再气到对方,于是只能摇头。
“那你具体跟我说说当年陈一众究竟是怎么把陈鑫送进去的?程序合法合规吗?”
杜彦林给他倒了杯水,见人脸色有好转,才开始娓娓道来:“当年您设局隐陈鑫□□,将他灌醉后录下了他的罪证。陈厅在将您安全送出国后,将录音笔里的内容交给了当时还是检察院一级高级检察官的夏英杰,也正是因为这个案子,夏英杰检察官被提拔为了刑检一部的部长,跻身大检察官。”
“但除了李之意案外,陈厅长还特别授予了夏英杰可以追查相关案件的权利。也就是……”
“市规划局贪污案、逸飞食品安全案还有禾众医疗事故案。”李至中只觉得脊背窜起一股寒颤。
对上了,都对上了。
夏英杰笔记本上记载的那些案子。
杜彦林还没来得及反问他是怎么知道,就被李至中接下来的话砸中:“这些案子我都在市院档案中查看过,如果这些案子的背后都跟韩义有关,那么夏英杰的死或许也和他有关。”
夏英杰从始至终追查的都不是陈氏集团和禾众生物,他真正在查的——是韩义!
杜彦林很快也承认了这一点:“从夏英杰出事起,陈厅长就在暗中秘密调查。那场车祸从始至终都不是意外,而是韩义的手笔。”
“他手里有韩义残害检察官的证据。”李至中肯定道。
所以,陈一众才会用自己做饵。
“这件事楚桦知道吗?”
杜彦林摇了摇头:“楚厅手里只有韩义收受贿赂和游艇案的真相。”
如果他惨遭不测,那么唯有夏英杰的案子是他手里最后的一招险棋。
除此之外呢,会不会还有什么是跟韩义脱不了干系的?李至中想了又想,陈秉文是在陈鑫被捕入狱后,才攀上的韩义这条关系。可是对韩义来说,陈秉文又能给他什么呢?
仅仅只是一个禾众生物,显然没有什么说服力。
那如果早就有所勾结呢?比如将陈一众父母的那场车祸意外。
李至中忽然茅塞顿开。
他眸光清亮,抬头看向杜彦林:“杜助,我能麻烦您帮我个忙吗?”
杜彦林一下挺直了腰杆,受之不起:“您请说,我一定竭尽全力。”
“想办法帮我引开门口的那些人。”李至中狡黠一笑,“我要出去一趟。”
*
三天过后,李至中见到了谢聿舟。他带着一束鲜花,身后没有惩戒委员会的身影,想来是一个人来的。
“李检,”他看见躺在病床上的李至中,眼中满是担忧:“您感觉身体好点了吗?”
李至中直视与他:“我的主治医生说我已经可以出院了。”
谢聿舟的眼神似乎在描绘着他的五官,一寸一寸,看得尤为仔细:“您瘦了。”
李至中不置可否,只是微微偏头,似笑非笑道:“谢检是来投石问路还是真心实意想来看我的?”
谢聿舟的眼里落空了一瞬,但很快他就明白了,嘴角扬起一抹不痛不痒的笑:“你放心,我不是他们派来试探你的,具体的调查要等到你出院后才会开启。”
“我来……只是想单纯的看看你。”
李至中没太多心思跟他聊些别的:“陈逸夫如何了?”
谢聿舟抿了抿唇,从旁搬了个椅子来:“已经在看守所里。前几天我还去见了他,他对自己所犯下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包括之前的游艇派对案,以及贩毒案,同时他还承认了之前派人跟踪、造成入室盗窃的假象都是因为对你怀恨在心,顺带报复陈一众。”
“之后可能还需要你配合录个口供,以及如果你想请律师的话,我可以推荐我爸的……”
“谢聿舟,”李至中突然冷声打断,“我的事就不劳烦令尊了。我可以找陆则鸣,他是我丈夫的挚友,也是我的朋友。”
说起他的丈夫——陈一众,谢聿舟的脸色就变得十分难看,视线冷不丁落在他平坦的小腹上,像是看入了迷。
他之前从没有想过男人也可以生孩子。更没有想到的是,这个人也可以是李至中。
在意识到自己太过冒昧后,谢聿舟慌乱地错开眼,却被李至中一语击中:“很恶心对吧?”
谢聿舟无措地看向李至中,那双平静沉穆的眼里倒映出自己的窘迫。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放在大腿上的手掌却先一步握紧了。
“其实在这之前我也很讨厌自己的这幅身体。”李至中说得很淡,表情也是一如既往,好像在历经千帆过后,他仍能轻描淡写、岿然不动。
有时候,就连谢聿舟也会迷茫,难道就没有什么人或事能够击垮眼前的人吗?
“你……就没有想过治疗吗?”谢聿舟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去品李至中脸上的表情:“现在医学科技这么发达,肯定会有办法的。”
李至中看着谢聿舟,问出了一个问题:“你喜欢小孩吗?”
谢聿舟被吓了一跳,眼里的惊慌失措被李至中尽收眼底。还没等他回答,李至中先开了口:“我不喜欢,但如果这个孩子身上也留着一半他的血,我想……我应该会想喜欢的。”
这一刻,谢聿舟在李至中的眼中看到了不一样的情绪,是柔软的、深情的、饱含爱意的。那是谢聿舟一辈子都得不到的回应。
他仓皇地低下头,像被判了死刑,万念俱灰。
他知道,他和李至中之间再无可能了。
“谢聿舟。”那是李至中最后一次这样喊他的全名,带着同事间的疏离与淡漠:“谢谢你。不论是帮我正名还是为了我接的陈逸夫案,我都感激你。”
“但也仅此而已。”
“往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我会向骆昭远申请将你调离我副手的位置,又或者你有任何想去的部门亦或是检察院我都可以为你写推荐信……”
再往后的话,谢聿舟已经全然听不见了。在李至中还没把话说尽时,他已落荒而逃。
病房门被打开又关上,谢聿舟那句短暂的‘再见,保重’被吹散在风中。
当天晚上,杜彦林再次来到了病房。他和李至中互换了衣服,并将自己的车钥匙交给了对方。
“门口的保镖已经被我支开了,但是只有三分钟时间。李检,你确定要这么做吗?”杜彦林有些后怕地推了推眼镜。
李至中没有丝毫犹豫,低头一丝不苟将衬衣纽扣系好,他接过杜彦林给他递来的鸭舌帽还有一副无边平光眼镜。
他压了压帽檐,气色比之前看上去好了不少,人也确实清瘦了:“放心吧,出去后我会自己看着办的。倒是你,一会儿查房可别露什么马脚。”
“那万一要是露了呢?”没想到跟着陈一众这么久的私人助理,也会有害怕的时候。
李至中无奈垂了垂眸:“那就自求多福吧。”
不过他还是宽慰了对方几句:“放心,我会在明早查房前回来的。”
这几天的休养生息把李至中的骨头都养懒了。他悄然打开门,医院走廊内空空荡荡。他身形灵敏地快步压低帽檐,几乎贴着墙壁往安全通道走去。
就在他刚打开通道大门时,身后远远传来光头的训斥声:“谁让你擅离职守的?”
另一人还在狡辩:“是杜助说有东西让我去护士站拿的……”
“杜助?杜彦林?他怎么又来了……”
再往后的声音被隔绝在了厚重的门板外,李至中像是一只脱离了牢笼的飞鸟,夜幕降临,他也该去见他想见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