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
秦峥也没逼得太紧,只说:“先带我去见苏晓。”
苏晓在高二(七)班,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那时正是第二节课课间,教室里人不多,几个学生站在走廊上背单词,几个围着桌子吃早餐。苏晓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头微微低着,黑发垂到脸侧,手里握着一支没开盖的笔,像根本没察觉有人站到了门口。
她很瘦,穿着宽大的校服外套,整个人像被布料和沉默一起裹住了。秦峥站在门边看了她几秒,忽然明白为什么别人会先记住她的“安静”。不是普通内向,而是一种像长期把自己往里缩、缩到快没有轮廓的安静。
班主任把她叫出来时,她先是抬头看了一眼门外的警察,眼神里没有太多慌张,只有一种几乎本能的戒备。
“苏晓。”秦峥尽量把声音放平,“我们想和你聊几句。”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慢慢站起来,跟着他们去了走廊尽头的空教室。
空教室的窗子开着一条缝,风把窗帘轻轻吹起来。秦峥没有马上坐下,先把位置留得远一点,像在刻意避免惊动什么。
“林雯老师的事,你知道了吗?”他问。
苏晓握着袖口,过了几秒,点了下头。
“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昨天放学前。”
“她和你说了什么?”
苏晓眼睛盯着窗框边上一小块掉漆,没有立即回答。很久,她才说:“她说,让我如果看到他,就别跟着走。”
“他是谁?”
女孩的手指明显缩紧了。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教室门轻轻晃了一下。
“穿雨衣的人。”她低声说。
秦峥和许澜对视了一眼。
“你见过他几次?”
“很多次。”
“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晓沉默了更久,才开口:“我妈死之前。”
秦峥盯着她的表情:“他长什么样?”
“不知道。”
“男的女的?”
“不知道。”
“为什么会不知道?”
苏晓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那双眼睛很黑,也很空,像什么都映不进去。
“因为他从来不说话。”她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点头。”
“点头?”
“嗯。”她声音越来越轻,“像在告诉别人,可以了。”
教室里一时间安静得只剩窗帘摩擦窗框的沙沙声。
秦峥忽然想到林雯家旧报纸背面那行字:先找她。
林雯似乎已经知道,真正关键的不在名单上的那些成年人,而在苏晓记得什么、看见过什么。
“林老师最近是不是在问你三年前的事?”
苏晓的眼神很轻地晃了一下。
“她说,我妈不是自己跳下去的。”
“那你觉得呢?”
女孩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有很多话堵在里面,最后却只挤出一句:
“不是她跳下去的。”
秦峥没打断她。
“是他们让她走过去的。”
这句话说完,苏晓的脸色忽然变得很差,像一下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温度。她手里的那支笔“啪”地掉在地上,滚到墙角。许澜下意识往前一步,想扶她,苏晓却像受惊一样猛地往后缩了一下。
“别碰我。”她脱口而出。
那声音尖得和她之前的低平完全不同。
下一秒,她又像意识到什么,肩膀一点点垮下来,重新缩回去,脸色白得吓人。
“对不起。”她低低地说,“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秦峥看着她,忽然注意到她左肩有个极轻的下沉习惯。不是明显耸肩,而是站直时左侧总比右侧低那么一点,像小时候背过很长时间的单肩包,后来留下了细微的身体记忆。
昨晚监控里那个模糊的雨衣身影,也有同样的轻微偏斜。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扎进脑子里。
秦峥面上没露,只弯腰捡起地上的笔,放回桌上:“今天先到这儿。你这几天别单独离校,也别跟陌生人走。如果想到什么,随时联系我。”
他把写了号码的纸条推过去。
苏晓看着那张纸,没接。过了几秒,她忽然问:“林老师是不是已经死得很难看了?”
许澜愣了一下。
秦峥说:“没有。”
苏晓怔怔地看着他。
“她很安静。”秦峥说。
女孩的眼圈忽然一点点红了。可她没哭,只是慢慢低下头,像终于确认了什么。
走出空教室时,班主任还守在门口,神情焦灼地问能不能结束了。秦峥没答,只回头透过门上的玻璃看了苏晓一眼。
她坐在空教室正中的椅子上,瘦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折的纸。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女孩,让林雯在死前不断追着她,反复写下她的名字;也让一个凶手,或者一群凶手,在杀掉名单上的两个人后,仍然没有把她放进名单本身。
这不合理。
除非,她不是待处理的人。
而是那把还没被警方真正看见的钥匙。
教学楼外,第三节课预备铃响了。
学生们从走廊尽头跑过去,鞋底在地砖上敲出成片的轻响。许澜压低声音问:“秦队,你觉得她说的都是真的吗?”
秦峥看着操场上迎风抖动的红横幅,没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觉得她记住了一些东西。”
“那不就——”
“但她记住的,未必是原样。”
许澜一怔。
秦峥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
“让人查苏晓这三年的全部医疗记录、心理评估、转介机构、监护关系变更。”他说,“还有,三年前她母亲坠楼案的所有原始材料,一页都别漏。”
“明白。”
秦峥走到楼梯口时,脚步忽然停了半秒。
走廊尽头的窗外,有一道深色影子从楼下树荫边一闪而过,像有人撑着什么深色的布料,迅速消失在教学楼侧面的监控盲区里。
他转头再看时,那里已经空了。
只有风吹动操场边的旗杆,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像有人,刚刚点过一次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