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澜把笔录放下,脸色难看得厉害:“这已经不是违规咨询了。”
“本来也不是。”秦峥道。
现在他们基本可以确定,清宁中心至少承担了三类功能:
第一,给外部机构提供“体面的专业语言”,用来包装某些需要被压下去的事情。
第二,对创伤中的个体进行干预,不是为了帮助他们恢复,而是为了让他们变得更可控。
第三,为统一口径、处理舆情和削弱不利证词,提供一整套程序和话术。
问题只剩下一个:
谁在用它?
或者说,谁是清宁中心真正稳定的大客户。
“学校只是其中一个入口。”秦峥在白板上写下“校方”“协调律师”“媒体”“警方复核”几个词,又把“周承安”圈了起来,“这个人出现在太多节点上了。”
“可他现在在督察口,”许澜说,“真要动,得非常谨慎。”
“先不动他。”秦峥道,“先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些节点上弄清楚。”
会议开到后半程,技术员又送来一份新恢复的数据。是从清宁中心地下房间一块旧硬盘里勉强拉出来的目录索引,正文大多损坏,只剩部分文件名还能看见。
其中一串命名格外扎眼:
C7-A / C7-B / C7-C / C7-SX
最后那个“SX”,很容易让人想到苏晓。
“能恢复内容吗?”秦峥问。
“要时间。”技术员说,“但有个小片段已经出来了。”
他点开一段残缺文本。文件像是内部阶段评估,内容断断续续,只能拼出几句话:
对象对母亲相关记忆存在高强度情绪反应……
不宜直接压制,可通过外部目击形象承接恐惧……
若形成稳定投射,可减少原始场景回返……
后续建议:由固定角色承担‘出现—确认—离开’流程。
许澜盯着那行“固定角色”,慢慢道:“所以雨衣人真的是被设计出来的?”
没有人立刻接话。
因为这件事听起来实在太像恶意实验,而不是现实里会发生的事。
但他们都知道,现实有时候比想象力更省事。它不需要多复杂,只要找准一个已经极度脆弱的人,在她最害怕的时候反复给出同一个符号、同一个动作、同一种场景反应,那这个符号就会自己长进她的记忆里。
一件雨衣。
一个不说话只点头的人。
一次次在关键节点“出现—确认—离开”。
久而久之,她害怕的就不再是某个人,而是这整套被固定下来的流程。
“这不是治疗创伤。”陆昭靠在门边,语气平得发冷,“这是制造创伤的管理方式。”
他很少在会上主动插这种带判断的话。可一旦说了,往往就说明他已经压不住那股厌恶感了。
秦峥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因为这也是他此刻最直观的感受。
清宁中心做的不是帮助人面对记忆,而是把记忆变成一种可以被摆放、被替换、被拿来使用的材料。
而材料一旦加工过,就能服务很多目的:压案、□□、统一口径、制造无害的“真相”。
会议快散时,外头天已经蒙蒙亮。连续一夜的大雨停了,窗玻璃上却还挂着水痕。许澜把笔记合上,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学校那边又反馈了一点事。”
“说。”
“林雯死前半个月,私下帮苏晓办过一次校外请假,理由写的是复诊。但学校医务室和常用心理转介机构都没有记录。”
“也就是说,她带苏晓去过别的地方。”
“对。”许澜道,“而且很可能就是清宁中心旧址。门卫想起来,那天傍晚她们回来得很晚,苏晓整个人状态很差,像刚哭过,但林雯没让任何老师靠近。”
秦峥缓缓把手里的笔放下。
这意味着,林雯不仅在调查苏晓,她还可能已经试图把苏晓带回那个“被处理过”的现场,去碰那块被压住的记忆。
而这,大概就是她真正被盯上、被清除的原因之一。
不是因为她知道得太多。
而是因为她开始试图把某个人从那套既定叙事里往外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