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专案组第一次开到了凌晨三点。
会议室里烟味、咖啡味和潮湿的雨气混在一起,所有人脸上都带着连续运转后的疲态。投影幕上是清宁中心旧址地下房间拍回来的照片,红线、偷拍照、残页、训练录音的波形图一张一张切过去,越看越让人觉得后背发凉。
因为这些东西已经足够说明:清宁中心并不是简单的非法心理机构。
它至少长期、系统地参与过对某些人的“版本处理”。
“先梳理我们现在能确认的。”秦峥站在投影前,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几个词:
对象筛选 / 评估降信 / 替代叙事 / 协调统一版本
“这四个环节,是目前从残页和录音里能提出来的核心流程。”他说。
许澜接过话:“对象筛选,指的是挑谁需要‘处理’。比如失控家长、问题学生、可能引发舆情的人。评估降信,指通过专业话术或正式评估,先把这个人的可信度降下来。替代叙事,就是把原本的记忆或理解,慢慢替换成另一套更可控的说法。最后再把校方、家属、媒体、机构之间的口径统一。”
“说白了,”韩柯靠在桌边,“就是把真事改成大家都愿意接受的那版假话。”
没人反驳。
因为这句虽然粗,却最准。
技术员把从旧账页里恢复出的部分资金流投到屏幕上。陈毅虽然死了,但他没来得及完全抹掉过去几年一些零散账户的痕迹。那些钱的来源很杂:学校基金会名目下的咨询费用、某家律师事务所的“危机干预外包”、几笔挂在家庭教育项目下的转介支出,甚至还有两个私人账户定期打进来的咨询费。
金额都不算特别夸张,放在正规业务里也不算扎眼。真正可疑的是,它们都绕着几个同样的项目词转:
“认知稳定”“依附重建”“行为修正”“陪伴转介”。
“这些词表面上没毛病。”技术员说,“但你把资金和对象一对应,就不对了。被列入这些项目的人,很多都是后来卷进争议、投诉、校园危机或者家庭维权的人。”
秦峥盯着屏幕上一条转账看了几秒。
其中一笔发生在苏晓母亲坠楼前十天,付款方挂着校外家属协调服务的名义,收款方却是清宁中心一个从未公开过的二级账户。
这不是普通咨询费。
这更像为某次特定处理付的钱。
“查付款人。”他说。
“已经在查了。”许澜翻着另一份资料,“还有一条更怪。清宁中心停业前最后半年,账上出现过一个内部项目编号——C7。没有对应公开合同,也没有正常服务对象名单,只在几份手写摘要和物料采购里反复出现。”
“采购什么?”
“录音设备、隔音材料、小剂量镇静药物、一次性防水披。”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林雯后备箱案、清宁中心地下房间、雨衣角色、苏晓的照片备注,这些东西在“C7”这个编号下面忽然有了某种更具体的轮廓。
“像一个专项项目。”韩柯说。
“是专项。”秦峥低声道,“而且不是为了治病。”
投影切到另一张恢复出的碎页,上面是半张内部流程表。左栏是对象状态,右栏是建议处理:
- 情绪激烈:先做稳定评估
- 持续发声:降信处理
- 监护关系脆弱:加强责任归因
- 未成年人依附明显:建立替代锚点
最后一行只剩一半,但还能看出几个字:
必要时,引入……目击形象……
“目击形象?”许澜皱眉,“什么意思?”
秦峥想起苏晓照片背后那句“她开始看见穿雨衣的人”。
他没有立刻把猜测说出来,只道:“先记下来。”
这时,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进来的是负责跑外围的一名老刑警,把一叠走访记录扔到桌上:“清宁中心以前的邻居基本问遍了,有用的不多,但有几点你们应该看看。”
他翻出几张笔录。
第一名证人是隔壁社区医院退休护士。她记得清宁中心经常接一些“并不像正常来咨询的人”——有的是哭得很厉害的母亲,有的是情绪封闭的小孩,也有几个看起来像老师或律师的人,进进出出时都压着声音说话。她还提到一件怪事:
“他们二楼本来晚上六点就没人了,可有几次我值夜班,快十点了那边还亮灯,窗帘拉得很严。有一回风把窗帘吹开,我看见里面有人坐着不动,后面站着个人,穿着像雨披一样的深色外套。”
第二名证人是楼下打印店老板。他记得清宁中心常来打印一些“很正式”的表格和告知书,内容看着像心理评估、家长承诺、学生跟踪记录之类。有次他顺嘴问一句是不是最近青少年问题多,对方回得很快:
“不是问题多,是家长不肯配合版本。”
版本。
这个词一出来,会议室里几个人都抬了下眼。
第三名证人是以前负责保洁的阿姨。她说自己不识字,但记得有间房她从来不能进,“里面有镜子、有灯、有个录音的机器,地上还铺塑料布。有一次我进去送水,看见小姑娘坐在椅子上,前面的人一直轻声问她同一句话:‘你确定你看见的是这样吗?’”
保洁阿姨说,那小姑娘回答了几次,她没听清,只记得最后前面那人笑了一下,说:
“没关系,你会慢慢记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