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姓周的。”
“周承安?”
她明显一僵,点了点头。
“他当时不是学校的人吧?”
“不是,说是配合学校危机处理的外部顾问。那阵子来得特别勤,跟校领导、家长、还有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常在办公室关门说话。”
“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是谁?”
“我后来在新闻里见过照片,像……陈志远。”
这名字一落下,许澜立刻抬头。
陈志远,三年前本地颇有名气的公益律师,后来做了几起未成年人保护案件,名声一直不错。可如果赵敏芝没认错,那他当时至少和周承安出现在同一套危机处理链条里。
“你为什么一直没说?”秦峥问。
赵敏芝苦笑了一下:“因为没人想听。苏静死后第三天,学校就让我们统一签了情况说明,说她长期情绪有问题,之前也多次对学校产生误解。再之后,有人专门找我谈,说我儿子还在本地读书,别给自己添事。”
“谁找的?”
“清宁中心的人。”她抬起头,眼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惧意,“一个女的,一个姓陈的男的。他们没威胁我,就一直说,‘你现在记得的未必是真的,你那晚值夜班太困了,也许只是看错了。’”
这话和地下房间录音里的语气,一模一样。
你记得的未必是真的。
你可能只是太害怕了。
如果同样的话被足够多人、足够反复、足够体面地说出来,人就会开始怀疑自己。到最后,哪怕原本确信看见过什么,也会慢慢退成一句“也许吧”。
问话结束后,赵敏芝临出门前又回了一次头。
“还有件事。”她声音很低,“苏静死的前一天,我在宿舍值班室见过林雯。”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三年前?”秦峥追问。
“对。那时候林老师刚来学校没多久,教务处让她帮忙看过一次学生心理筛查表。她问我,为什么苏晓那份档案里有两版完全不一样的评估结论。一版写‘高度恐惧,需外部保护’,另一版写‘存在幻想性补偿,不宜强化目击叙述’。”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也就是说,林雯在三年前,可能就已经摸到过这条线。
只是她当时没能力、也没条件把那层东西掀开。直到最近,她才重新回头去查,而这一次,她被人直接灭口了。
傍晚,苏晓醒后第一次主动要求见秦峥。
病房里很安静,她抱着膝坐在床上,脸色还是白,但眼神比前一天清醒一点。
“我想起来一点东西。”她说。
秦峥没催,只坐在床边那把塑料椅上等她往下说。
“不是我妈掉下去的时候。”苏晓慢慢道,“是更前面一点。那天下雨,宿舍后楼很黑。我发烧,想去厕所,走到楼梯口,看见有人站在那儿。”
“穿雨衣的人?”
她点头,又摇头。
“那时候……还不叫这个。”
“什么意思?”
“就是一个站着的人。”苏晓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后来别人一直问我,是不是看见了什么奇怪的人,是不是害怕,是不是那个人让你做噩梦。问得太多了,我后来就只记得雨衣了。”
这句话让秦峥心里一沉。
她终于开始意识到,自己的记忆里有一部分不是原生的,而是后来被命名、被反复强调、被固定下来的。
“那你最开始看见的是什么?”
苏晓很久没出声。
窗外有车驶过,光影在病房天花板上晃了一下。
“我看见……那个人旁边还有别人。”
“谁?”
“我不记得脸。”她闭了闭眼,“只记得有人说,‘先把她带走。’”
“带走谁?”
“我。”
病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么三年前苏晓不仅是目击者,她很可能还是某个处理流程里的直接对象。她不是因为偶然看见什么才被卷进来,而是从一开始就被列入了需要“处理”的范围。
秦峥走出病房时,天色已经暗下去。医院走廊尽头的玻璃里映出他有些发沉的脸色,许澜等在外面,手里拿着刚送来的新增通联比对。
“秦队。”他说,“周承安和陈志远,三年前七月那几天联系非常密。尤其是苏静死前后,两个人一共打了十一通电话。”
秦峥接过那张纸,盯了几秒。
有些关系,只要在最关键的时间点上连得足够紧,就已经不需要太多解释。
周承安不是外围顾问那么简单。
而陈志远,也绝不是清宁中心的偶然合作方。
苏静坠楼那天,真正掉下去的也许不只是一个人。
还有一整套本该被说出口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