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静的问题,不在于她不接受。”周承安淡淡道,“在于她想把所有未完成的东西一次性掀开。”
“未完成的东西指什么?”
“指一个已经高度不稳定的孩子、一个控制不了情绪的母亲、一个正在扩散的校园事件。”他停顿了一下,“你们现在回头看,会觉得一切都该直接曝光。但在当时,任何突然曝光都只会让更多人一起失控。”
“所以你们选择了谁该保留,谁该清除?”
这次周承安没有回答。
可他的沉默,已经近乎默认。
更深夜的时候,陈志远那边也被再次带回询问室。
和周承安的冷硬不同,陈志远更像那种习惯在每个难堪现场里维持‘社会可接受外观’的人。他一坐下,就先要求看最新材料;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他居然说到这一步。”
“你以为他会替你们一直把口径守住?”秦峥问。
陈志远没有回答,反而抬头看了秦峥一眼:“你们如果只把这理解成一群人串通害人,最后会漏掉真正麻烦的部分。”
“那你来说。”
“真正麻烦的,是一开始没有人想把事情做成这样。”陈志远说这句话时,脸上的疲惫第一次露出来,不再那么像一块打磨光滑的外壳,“最早只是一起要压住的校园危机。一个孩子状态失衡,一个母亲情绪过激,学校怕舆情,家属怕扩散,所有人都希望先稳一稳。清宁中心原本只是被拉进来做评估和缓冲。”
“后来呢?”
“后来就越来越方便。”
他这句说得很轻,却让外头听着的人心里都沉了一下。
有些东西一开始只是临时手段,可一旦发现‘有用’,就会迅速长成惯例、流程、模板。先是为了应急,后来为了省事,再后来则为了维护整个系统对自己的好看想象。
“你们第一次正式使用‘角色位’,是在苏晓身上?”秦峥问。
陈志远闭了闭眼,像是终于不想再替那些词找更体面的包装。
“不是第一次设计。”他说,“但她是第一次被完整执行。”
会议室外,许澜几乎握紧了拳。
完整执行。
这四个字冷得像金属。
“执行内容。”秦峥说。
“先把原始场景里的若干刺激点拆开。”陈志远声音低而发涩,“人物、地点、动作、气味、时间顺序,尽量不让它们再以原样整体回返。然后再给一个稳定、可重复、低语言量的锚,让她以后只对锚反应。”
“雨披、点头、带走。”
“对。”
“她有没有被迫参与过这个角色?”
这问题一出,陈志远沉默得更久。
“有过几次。”他终于说。
“什么叫几次?”
“转移物品、引导路线、出现在某个门口。”陈志远看着桌面,嗓音干得发紧,“都是低风险步骤。至少我们当时以为是低风险。”
“你们让一个创伤中的孩子,穿上那个最让她害怕的外壳,替你们做事。”秦峥说。
陈志远没有辩解。
因为到了这一步,再辩解只会更难看。
“叶蓁呢?”
“她是第二种情况。”
“什么意思?”
“她不是在小时候被卷进去的。”陈志远说,“她原本是知情链条里的边缘参与者,后来出了问题,状态持续崩坏,既不能完全放掉,也不能直接丢掉。周承安认为,她适合做长期观察样本。”
“所以你们把她送进康复院,留着慢慢修?”
陈志远抬眼,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一种近乎难堪的疲倦。
“你可以这么说。”
这时,技术员那边突然送来一条新消息。
从周承安旧邮箱深层残留里,恢复出一封未发送草稿,收件人栏是空的,正文只有短短几句,像某次内部汇报的开头:
角色位可承接短时现场任务,但不宜长期由固定对象承担。未成年人对象出现反向认同迹象,建议尽快更换。
“反向认同”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会议室。
苏晓之所以会在某些时刻说出“把他们带到该去的地方”,并不是因为她单纯听见过。
而是因为这句话有一部分,曾经是她自己被逼着站在那个位置上时,学会的流程语言。
她不是只看见雨披。
她有一段时间,曾经就是雨披里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