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袋是在市局会议室里拆开的。
所有人都在,连刚从外地押回来的陈志远都被隔着单向玻璃看着。袋子里东西不算多,却每一样都沉得惊人。
第一份,是第二序列的部分名单。
第二份,是几页手写校准记录。
第三份,则是一张折了两次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三年前的旧家属楼楼道,角度偏高,像从楼梯转角偷拍的。画面里,苏静站在楼梯平台中央,手里抓着文件袋,正在和三个人对峙。人脸不算特别清楚,可仍能辨认出其中两个身影:周承安、陈志远。
而画面更靠后、站在阴影里的第四个人,穿着深色防水外套。
这张照片几乎把那天的关键场景,直接钉死了一半。
真正让人发冷的,是那几页校准记录。
记录没有抬头,也没有明确署名,只有日期、编号和极度简洁的说明语句。像实验日志,也像维修手册。
第一页上写着:
A样本:已形成稳定外壳指向,对点头动作反应明确;母亲刺激仍过强,建议减少直接接触。
第二页:
叶案:哭声与窗外影像可触发A样本回避,效果显著。
第三页:
若A样本出现自责,可强化“只是帮忙”“很快结束”两类安抚语。
第四页则更短,只有一句:
必要时,可由外层执行者替代角色位出现,保证识别一致。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翻纸声。
所有人都明白,这几页记录意味着什么。
苏晓从来不是随机失忆,也不是普通创伤后症状紊乱。
她曾被人一笔一笔地观察、记录、调校,像一件半成品器具。什么时候会怕,怕什么动作,听见什么话更容易顺从,看见谁的哭声会回避,怎样解释能让她事后更不容易彻底崩掉——全都被写进了这些冷静得近乎专业的句子里。
许澜把那几页纸看完,半天都没说话。最后他只低低骂了一句:“他们真把人当材料。”
“不是当。”陆昭站在桌边,声音很平,却比任何骂声都更冷,“是他们已经习惯了。”
习惯把人当样本。
习惯把痛苦写成稳定度。
习惯把被逼出来的顺从写成效果显著。
而这种习惯一旦形成,就不会只作用在一个人身上。它会像模板一样,被不断复制到下一个孩子、下一个家属、下一个想开口的人身上。
“照片是谁拍的?”韩柯问。
何川已经被单独看押,无法当场回答。可文件袋里还夹着一张极小的便签,上面潦草写着一句:
照片是她留的,别让他们再拿回去。
“她”是谁,没写。
但结合程文静、赵敏芝和顾护士这几条线,最有可能的人已经不多了。
程文静被重新带进询问室时,看到那张楼道照片,整个人都像被抽掉了最后一点力气。
“是我拍的。”她终于承认。
“为什么拍?”秦峥问。
“因为我那天本来是要把录音笔交给苏静的。”她声音嘶哑,“可上楼前我已经觉得不对,就先用旧相机偷拍了一张,想着万一出事,至少留个影子。”
“照片为什么一直没交出来?”
程文静沉默很久,才低声说:“因为我不敢。”
“后来呢?”
“后来照片一直藏着,藏到我自己都快忘了。”她苦笑了一下,“何川最后一次来找我时,说如果我真想让事情停下,就把手里还剩的东西给他。因为他也快被并序了。”
这说明,何川在彻底失控前,已经开始四处回收能换命的残证。
不是为了正义。
只是为了在自己被推进第一序列之前,先给自己攒点谈条件的资本。可也正因为这种自保,他反而把最关键的那部分东西从系统里偷了出来。
“校准记录是谁写的?”秦峥问。
程文静闭上眼,眼泪顺着脸往下滑。
“前面几页,是周承安写的。”
“后面呢?”
“有几句是陈志远补的。”
“他们谁最后决定动林雯?”
程文静整个人都在抖。
“陈志远先说不能再拖。”她声音发颤,“周承安一开始不同意直接并序,他说林雯还可以尝试降信,说她只是太执着。可后来林雯私下联系到叶蓁,还想把苏晓带回旧址,周承安就沉默了。”
“沉默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