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着那沓访谈记录和交易数据回到工位,把资料摊开铺了半张桌子。
可摊开之后她就傻了——那些纸上的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她完全看不懂,“客户留存系数”“净推荐值”“LTV”“CAC”,这些字母比莫奈的睡莲难懂一万倍。
她正盯着那些纸发呆,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
“到我办公室来。”裴争渡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冷硬,公事公办。
她站起来,走到那扇深棕色的大门前,敲了两下。
“进来。”
她推门进去,发现他办公桌旁边多了一个人。
四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看起来像那种在公司待了很多年、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怕的资深前辈。
“这是陈岚,研究部的副总监。”裴争渡甚至没抬头,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你跟着她学,今天下班之前,我要看到一份能看的报告。”
宁栖迟还没反应过来,陈岚已经朝她点了点头,说“走吧,去你办公室”。
她跟着陈岚走回自己的工位,看着这个女人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没有笑容但也不算冷的脸上。
陈岚开门见山,语气比裴争渡温和得多,但每一个字都踩在实地上。
“你现在的问题不是不够努力,是你不知道‘该从哪里找、找谁要、要到了怎么用’。”
宁栖迟咬着嘴唇,没说话,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桌上的便签纸。
陈岚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串名字和部门。
“研究部找康博,要去年博雅客户满意度问卷汇总。交易部找林经理,要近三年排名前十客户交易额明细。财务部找周慧,要年报附注。法务部找孙远,要竞业限制条款。”
她把便签纸推到宁栖迟面前,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看得清。
“你不用先弄懂这些数据是什么意思,你先去拿,拿回来了,我告诉你怎么用。”
宁栖迟接过那张便签纸,手指微微用力,纸张的边缘陷进她的指腹。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小到她自己都差点没听到。
陈岚看着她,没有像裴争渡那样不耐烦,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敷衍。
“你就说,你在帮裴总做博雅的尽调报告,需要以下资料,请他们配合。你头上的抬头是‘总裁办公室特别助理’,这个抬头比你想象的值钱。”
宁栖迟点了点头,把那张便签纸攥在手心里。
陈岚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她感觉到掌心传来的温度。
“去吧,问完了回来找我。”
陈岚走后,宁栖迟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张便签纸盯了足足五分钟。
她把上面的名字和部门一个一个地念出来,念完了又念一遍,像在背一篇她不想背但不得不背的课文。
她站起来,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关上了。
金色的电梯门映出她的影子,嘴唇上没有颜色了,那层樱桃色的唇釉早就被她吃完了、擦没了。
她先去了七楼的研究部,门半开着,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她走到最近的一张工位旁边,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张。
“你好,请问康博前辈在吗?”
那个人朝最里面那排工位努了努嘴。
她走过去,敲了敲隔板,一个浓眉大眼的男生摘下耳机,看着她。
“我是宁栖迟,裴总办公室的。陈岚姐让我来找你拿去年博雅客户满意度问卷汇总的资料,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打印一份?”
康博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直接打开文件夹,抽出一沓纸递给她。
她连忙说了谢谢,抱着那沓纸快步走出研究部,内心还有第一次沟通成功的欢喜。
她接着去了八楼的交易部,站在前台,等前台打完电话,她说“你好,我找林经理,裴总办公室的”。
林经理从里面走出来,表情不算和善也不算冷漠,就是那种见多了人来人往、不想多花一分钟在废话上的表情。
“林经理,我是宁栖迟,裴总的特别助理。我需要博雅近三年排名前十的客户交易额明细,麻烦您帮我打印一份。”
林经理看了她一眼,转身进去,几分钟后拿着一份文件夹出来,抽出几张纸递给她。她说了谢谢,抱着那沓纸走出交易部。
她接着去了九楼的财务部,找周慧。
前台说周慧在开会,让她等。
她站在走廊里等了十分钟,腿站酸,怨恨早知道不穿高跟鞋了。
周慧终于出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短发女人,走路带风,表情冷淡得像她手里的那张报表。
宁栖迟走上前去,把台词又说了一遍。
“周慧姐姐,我是宁栖迟,裴总办公室的。我需要博雅近三年的年报附注,麻烦您帮我找一下。”
周慧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像一把剪刀,把她从头发到脚后跟都剪了一遍。
“年报附注在公开披露系统里,你自己去下载就行,不用来找我。”
说完就走了。
宁栖迟站在原地,手里拿着刚才从研究部和交易部抱来的一沓纸,嘴巴张着,合不上。
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不知道为什么前面两个部门都给了,唯独这个人不给她。
她站在那里,眼眶突然就红了,周慧的冷漠像被一把剪刀剪掉了她好不容易才攒起来的那点勇气的东西。
她没有追上去。
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等她觉得自己的眼眶不红了,才转身走回电梯口。
她不想让别人看到她哭,至少不想让九楼的人看到她哭。
她回了办公室,把那些资料放在桌上,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陈岚的号码,按了下去。
“陈岚姐……”她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就断了。
陈岚在那头顿了一下。“怎么了?”
“财务部的周慧说……年报附注在公开披露系统里,让我自己下载……她没给我……”她的声音在抖,抖得像她今天早上第一次走进这栋楼时踩着的那双高跟鞋,鞋跟陷在地毯里,一步一颤。
“你在办公室等我。”陈岚说完就挂了。
几分钟后,陈岚推门进来,看到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沓资料,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上被她自己咬出了一道浅浅的牙印。
陈岚没说什么,只是说了一句“走吧,我跟你去”。
宁栖迟跟在陈岚身后,又去了九楼。
这一次她没有拿那沓资料,只拿了自己的工牌和手机。
陈岚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不是哒哒哒,是咚咚咚,像一面鼓,每一声都在替她开路。
陈岚走到财务部前台,没有停,直接推门进去了。
周慧正坐在工位上,看到陈岚走进来,愣了一下。
“周慧,这是裴总的特别助理宁栖迟,她在做博雅的尽调报告,需要年报附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