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宁栖迟像换了一个人。
她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踩着一双白色高跟鞋,哒哒哒地走过走廊。
经过那幅莫奈的《睡莲》时连看都没看一眼,径直推开门,坐到自己的白色桌子后面。
把工牌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电脑旁边,再把那只白色的小羊皮手包放进抽屉里。
最后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那张脸没有哭过的痕迹了,眼睛不红了,鼻尖不白了,嘴唇上重新涂了一层薄薄的唇釉,是那种像清晨第一颗樱桃被咬开时溅出的汁水一样的颜色。
她站起来,端起桌上那只白色的,没有任何花纹的马克杯,走出办公室,走向茶水间,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但她觉得自己走出了声音,走出了那种电影里穿着高跟鞋的职场女强人走路的哒哒声,走出了那种“我很忙我很重要我刚谈完一个文旅地产项目”的哒哒声。
她甚至在走廊拐角处对着那面深灰色的墙壁微微侧了一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白大衣脱了,只穿着那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和白色的羊绒长裤,头发被她重新扎了一下,扎成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茶水间在走廊的另一头,不大,但什么都有,一台咖啡机,银色的,亮得像一面镜子,镜面上倒映出她的脸。
她看着那台咖啡机,想起了裴争渡每天早上端到岛台上的那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黑色的,像他的人。
她端起咖啡机旁边那只空杯子,白色的,和她的马克杯一样白,但杯壁上没有她马克杯上那些细细的,从她的手心传到杯壁上的温度。
她按下了咖啡机的按钮,机器嗡嗡嗡地响了,像一只被吵醒了的,在笼子里走来走去,想出去又出不去的困兽。
黑色的液体从机器嘴里流出来,落在白色的杯子里,一滴一滴,像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了,一片一片的,从杯底往上漫,漫到杯子的三分之一处,停了。
她端着那杯咖啡,从茶水间走出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还是没有声音,但她觉得自己走出了那种“我现在也是一个喝黑咖啡的人了”的声音。
她的下巴微微扬着,她不知道她手里那杯咖啡是苦的。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她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像一张被人从中间折了一下的纸,折痕从眉心一直延伸到鼻梁,鼻梁是她全脸最挺的地方,此刻那根挺直的线条被两道拧在一起的眉毛压住了,压得她的鼻尖都跟着皱了一下。
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细的线,线是歪的,因为她嘴角往下撇了,撇得她的下巴都跟着缩了一下,想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但又觉得浪费,咽下去又咽不下去的小孩子。
她把那杯咖啡端到眼前,低头看着它,黑色的,平静的,像一面小小的,黑色的,照不出她影子的湖面,那湖面上没有涟漪,没有波纹,没有光,只有苦。
只有从她的舌尖一路蔓延到舌根,从舌根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胃里的,像被人灌了一口没有加糖的中药一样的苦。
她想不通裴争渡每天是怎么喝下去的,她想不通有人会喜欢这种味道。
她转身走回茶水间,推开玻璃门,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轻响,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涟漪。
那扇深棕色的大门后面,有一个人看到了,那个人坐在黑色的办公桌后面,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光映在他的脸上。
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茶水间的方向,落在那扇关上的玻璃门上,落在那扇玻璃门上倒映出的,她端着咖啡杯,皱着眉头,小跑着进去的白色的影子。
他的眼神闪动了一下,很短,短到像一根针落在雪地上,雪太厚了,针落进去,连个印子都没有。
但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她的睫毛动了一下的时候,光从睫毛的缝隙里漏进去,漏进了他的眼睛里,很短,闪了一下,灭了,像一颗流星,她没看到,流星也不需要被人看到。
宁栖迟站在茶水间里,从柜子里拿出方糖盒。
白色的陶瓷罐子,盖子是一只陶瓷做的小兔子,她揭开盖子,用夹子夹了一颗方糖放进杯子里,方糖落进黑咖啡里,溅起一小朵黑色花。
她用勺子搅了搅,端起来喝了一口,还是苦的,她又夹了一颗,扔进去,搅了搅,喝了一口,还有一点苦,她又夹了一颗,扔进去,搅了搅,喝了一口,不苦了,但也不甜了。
不是咖啡的味道了,是热水的味道了,是方糖化在水里的味道了。
她盯着那杯被她加了三四颗方糖的,颜色从黑色变成了深褐色的,从深褐色变成了浅褐色的,从浅褐色变成了一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液体。
她想把它倒掉,但她没有,她端着它走出茶水间,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把杯子放在桌上,马克杯旁边。
下午的工作比上午难了不止一倍。
她打开邮箱,新邮件像雪片一样涌进来,一封一封,密密麻麻的,“文化艺术基金·Q4投资策略·初稿”。
“拍卖行收购·尽职调查报告(修订版)”
“裴氏资本·艺术品收藏清单(2025年预算草案)”。
她点开那封“Q4投资策略·初稿”,附件是一份PDF,两百多页,她翻到第三页,看到一行字——
“基于对当前艺术品市场流动性溢价的分位数回归分析,建议Q4将投资组合中现当代艺术品的权重从32%提升至38%,同时降低古典大师板块至25%,以对冲宏观经济下行周期中高净值人群避险情绪对古典艺术品价格的抑制效应。”
她读了三遍,第一遍她认出了“艺术品”“市场”“建议”“提升”“降低”这几个词。
第二遍她认出了“流动性溢价”“分位数回归分析”“投资组合”“权重”“对冲”“宏观经济下行周期”“高净值人群避险情绪”“抑制效应”。
第三遍她把那些词串在一起,串成了一句话,那句话的意思是——她不知道什么意思。
她读了三遍还是不知道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