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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围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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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宴会厅出来的时候,北京的雪已经下了有一阵了。

鹅毛大雪,一片一片,从灰黑色的天幕上倾泻而下,铺天盖地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撕一匹永远也撕不完的白绢,撕碎了就往人间扔,扔得整条长安街都白了。

宁栖迟站在宴会厅门口的旋转门后面,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的雪,还没来得及迈出去就已经觉得冷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黑色的丝绒礼裙,领口方方正正的,露出锁骨,露出锁骨下面那片白得发光的皮肤,裙摆长及脚踝,但面料薄得能透光,风一吹就能贴在她的腿上,把她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抽走。

她把大衣裹了裹,奶白色的羊绒,领子立起来,包住脖子,包住下巴,包住了她半张脸。

但还是冷。

脖子那里空空的,冷风从领口的缝隙里钻进去,像一条又细又滑的蛇,顺着她的锁骨往下游,游到她的胸口,游到她胸口那枚睡莲胸针旁边。

“走吧。”裴争渡站在她身后,声音还是一样。

但这一次她没有觉得他的声音凉,因为她的嘴唇已经凉了,凉到他说的那两个字落在她的耳膜上时,竟然觉得有一点点温度。

“外面好冷。”她转过来,看着他。

“车在门口。”他说,他已经迈步走向旋转门了,没有等她。

她跟在他后面,步伐比来时慢了一些,因为她的高跟鞋鞋跟很细,细到踩在雪地上会陷进去,陷到她担心自己会摔倒。

旋转门转得很慢,慢到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灌进她的领口,灌进她那条空荡荡的没有围巾的脖子,灌得她缩了一下。

她咬住了嘴唇,把已经到了喉咙口的那声“好冷”咽了回去,因为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很娇气,虽然她就是很娇气。

宁栖迟站在旋转门外面的台阶上,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奶白色大衣的肩上,落在那条她还没有围上围巾的、空荡荡的、冷风钻进去就不肯走的脖子上。

她的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台阶是汉白玉的,被雪覆盖了一层,她的鞋跟踩上去的时候滑了一下,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向前倾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只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没有声音,只有一只手的温度,隔着羊绒大衣的面料,传到她的手臂上,传到她的手肘,传到她的肩膀,传到她那颗漏了一拍的心脏旁边。

那手是凉的,但贴在她手臂上的时候,她觉得那个位置烫了一下,烫得她缩了一下。

她站稳了,他的手收回去了。

她侧过头看他,他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在前面那辆停在不远处的黑色迈巴赫上,周砚已经拉开了车门,正在等他们。

“谢谢。”她说,声音小到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

他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高跟鞋,鞋跟很细,细到她觉得这双鞋的设计师从来没有在雪地上走过路。

她又看了看从台阶到车门的那段路,不长,大概十几步,但全被雪盖住了,白茫茫的,没有一个脚印。

她深吸一口气,迈了一步。

又滑了一下,这一次她没有站稳,身体向后仰了一下,幅度比刚才大,大到她的手臂在空中划了一下,划出一道她不知道的、但他看到了的弧线。

他的手又伸过来了,这次不是扶住她的手臂,是握住了她的手。

冰凉的,干燥的,修长的手指抓住了她的手。

“看着路。”他说,但他的手没有松。

他握着她的手,牵着她走下台阶,踩过那层薄薄的、被她的高跟鞋鞋跟踩出一个一个小坑的雪地,朝停在路边的黑色迈巴赫走去。

他的步伐没有变慢,没有因为她走得慢而放慢脚步,但他的手始终扣着她的手,她的手心是热的,他的手背是凉的。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周砚还保持着拉开车门的姿势,看到他们攥着的手,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很短,随后他飞快移开了视线,低下了头。

宁栖迟不知道他看到了没有,她只知道裴争渡松开了她的手,弯腰钻进了车里,没有等她。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坐进去,靠着窗,低下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没有表情。

她弯腰钻进了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皮革座椅的味道和雪松香氛的冷清混在一起。

车开了。

北京的雪还在下,鹅毛大雪,扑在挡风玻璃上,雨刷一下一下地扫过去,雪被推到两边,堆成两道小小的、白色的山脊,然后又落满,又扫开,又落满,永不停歇。

宁栖迟靠在车窗上,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窗外的雪。

长安街两旁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层白,像老人手指上戴满了银色的戒指,路灯是暖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把雪染成了奶油的颜色,像她小时候壹号院院子里那棵被雪覆盖的腊梅。

然后她闻到了味道。

不是车里的皮革,不是裴争渡身上的雪松香氛,是一种说不清的、从她自己身上长出来的味道——冷的,湿的,像她整个人被雪水泡过了一样,从头发到大衣到裙摆,都是冷的。

她的大衣上沾了雪,雪化了,水渗进了羊绒里,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像一双看不见的手在往下摁。

她缩了一下。

裴争渡没有抬头,但他的手在屏幕上的滑动停了一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滑,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冷?”他问。一个字,但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有一点点。”她说,她的声音在抖,抖得像她今天早上第一次走进这栋楼时踩着的那双高跟鞋,鞋跟陷在地毯里,一步一颤。

他对司机说了四个字,但司机听到这四个字之后,把车靠边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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