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争渡下了车,没有告诉她为什么,他只是推开车门,下了车,走进了雪里。
车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灌进她的脖子,灌进她那件被雪水浸湿了的、沉甸甸的奶白色羊绒大衣的领口,灌得她又缩了一下。
等等不在,她不能抱着等等取暖,她只能抱着自己,把两只手插在大衣袖子里,把自己缩成一个紧紧的一团。
几分钟后,车门被拉开了。
冷风灌进来的同时,她看到了他,肩上落了一层薄雪,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垂在额角,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他的手里拿着一只袋子。
白色纸袋里面装着一件东西,黑色的,叠得方方正正的,她看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看到了他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条围巾。
黑色的,羊绒的,很长,长到绕两圈还能垂下来一截。
他在车里没戴围巾,出门时也没戴围巾,她不知道这条围巾放在哪里,也许是在后座,也许是在后备箱,也许是他一直都带在车上,只是她从来没有注意到。
他坐进车里,车门关上了,雪被关在外面,风被关在外面,整个世界被关在外面,车里只有暖气和她和他和那条黑色的围巾。
他把围巾递给她。“戴上。”
他说,两个字,像两枚钉子,钉在她那件被雪水浸湿了的、沉甸甸的奶白色羊绒大衣的领口旁边。
她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但她没有证据,因为他听不到。
她伸手接过来。
手指碰到围巾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指是凉的,干燥的,和刚才牵着她走下台阶时一样凉,一样干燥。
围巾是凉的,羊绒的触感贴着她的皮肤,痒痒的。
她在围巾里动了一下脖子,围巾的褶皱摩擦着她耳垂下面的那片皮肤,不疼,痒。
围巾上全是他的味道,雪松香氛的,冷冷的,清清的,和车里一样,和那件被他落在书房椅子上的深灰色薄毛衣一样。
她把围巾往上面拉了拉,拉过下巴,拉过嘴唇,拉到鼻尖下面。
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和雪松香氛一起涌进她的鼻腔。
她一身浅色,奶白色的大衣,黑色的丝绒礼裙只露出一小截裙摆,裙摆上沾了雪,雪化了,洇出几小片深色的、湿漉漉的痕迹。
那条黑色的围巾裹在她的脖子上,裹得严严实实的,。
“还冷吗?”他问,但他的目光没有看她,他在看窗外的雪,还在下。
她冷的时候他知道了她在看他,她围上了他的围巾,她低头闻到了他围巾上的味道,她不知道他看没看到,但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他应该听到了。
“不冷了。”她说,声音闷在围巾里,闷得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嗡嗡的。
她又把围巾往上面拉了拉,拉过鼻尖,拉到眼睛下面。
围巾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前几缕被冷风吹乱的碎发。
她的眼睛在暖黄色的车灯下亮晶晶的。
“你这条围巾好暖和。”她这是真想说的,声音闷在围巾里
裴争渡没有回答。
他没有看她,他在看窗外,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盐,像沙,像谁在天上筛面粉,筛了一整夜也没有筛完。
但这一次她没有觉得雪冷,因为她的脖子上围着他的围巾,全是他的味道,雪松香氛的,冷冷的,清清的。
车开到了国贸大平层的地下车库。
电梯门开了,暖黄色的灯光从走廊里涌过来,落在他们身上。
她把脸埋进围巾里,把围巾拉上来,拉过鼻尖,拉到眼睛下面,然后深深地吸一口气。
电梯到了,门开了。
宁栖迟走出电梯,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比来的时候稳了很多。
她走到门口,从手包里拿出钥匙,打开了门,玄关的灯是亮的,暖黄色的。
她换了鞋,把高跟鞋踢掉,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深棕色的,被打磨得光滑如镜。
她走进客厅,走到沙发旁边,等等不在,它应该在卧室里睡觉。
她没有去吵它,她只是站在客厅中央,把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来,准备叠好,放在沙发上,准备还给他。
但她的手指在围巾上停了一下。
围巾是凉的,羊绒的,黑色的,带着他身上的味道。
她把它叠了一下,又叠了一下,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沙发的扶手上,放在那盆绿萝旁边。
她走过走廊,走回卧室,等等蜷在床尾,蓝眼睛眯着,尾巴搭在枕头上。
她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等等走过来,蜷在她的颈窝里,打了个喷嚏,然后用脑袋拱了拱她的手心,拱了两下,拱了三下,然后蜷成一团,贴着她的腰,尾巴搭在她的手腕上。
等等的呼噜声大得像一台小火车,从她的臂弯里开出来,开过她的胸口,开过她的脖子,开进她的耳朵里,轰隆隆,轰隆隆。
把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碾碎了,碾成了粉末,粉末飘起来,像雪,落在她的心上,薄薄的,凉凉的,一碰就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