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鹤喝了酒就开始话多,从裴争渡小时候讲到大学,从大学讲到工作。
宁栖迟听着,偶尔笑,偶尔看他。
他坐在对面,他的汤碗遮住了半张脸,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温鹤说到裴争渡在美国读书的时候,冬天暖气坏了,他在公寓里裹着被子看文件,宁栖迟看了他一眼。
他放下汤碗说:“没有的事。”
宁栖迟问他:“暖气坏了你不找人修吗”。
“修了,没修好”。
温鹤在旁边补充:“修了,他被人坑了,交了钱人家跑了”。
宁栖迟笑了。
温鹤看着他们,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的眼神在她的笑容和裴争渡没有表情的脸之间来回移动。
吃完饭,温鹤说要走了。
温鹤办理了酒店入住,没要裴争渡送她。
温鹤穿上大衣,走到门口,他转过身看着宁栖迟,“栖迟妹妹,初六我来接亲,你可别让我堵门堵太久”。
宁栖迟说:“那你要准备红包”。
温鹤笑了,“准备了,你不会知道我在阿忱手机里存了多少你的丑照”。
裴争渡面无表情送走他。
他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一下,走了出去。
裴争渡跟在他后面,门关上了。
宁栖迟站在玄关,她的手指还握在门把手上,冰凉的。
过了几分钟,裴争渡推门进来,大衣还没有脱,肩上落了一层薄雪。
她看着他,“你朋友走了”。
“嗯”。
他换了鞋,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
“你不回去吗”。
他说:“等雪小一点再走”。
她站在那里,两个人在玄关的暖黄色灯光下隔着几步的距离。
等等从客厅跑过来蹲在她脚边,蓝眼睛瞪着裴争渡,尾巴翘得高高的。
她弯下腰把等等抱起来,把脸埋进等等的毛里。
那块玉在展示柜里,那对耳钉在茶几上,温鹤的话还在客厅的空气里没有散。
她抬起头等等从她怀里跳下去,她看着他,“你的储藏室,里面还有什么”。
他的大衣肩上雪化了,留下一小片湿痕,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还没来得及干透的花瓣,他说,“没什么”。
她笑了,“你连温鹤哥都不让看”。
他的表情很淡,“他话多”。
宁栖迟笑出了声。
她走到展示柜前,打开玻璃门,把那块玉从丝绒底座上取下来。
玉是凉的,贴着她的掌心,在她的手心里慢慢被捂热。
她走到他面前,把玉举到他眼前,“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藏的”。
他看着她手中的玉,那块玉在他的目光下没有反光,沉默地白着。
他说,“前年觉得干净就拍下了”。
她把玉放回他的掌心里,“你留着”。
他低头看着那块玉,他的手指合拢,她没有接过去。
他说,“送你的”。
他的手伸过来,把玉放回她掌心里,手指在她掌心停了一下。
他的手指是凉的,玉也是凉的。
她不知道哪个更凉,她的手收回来,把玉攥在手心里,抬起头,他在看她,他的眼睛里没有千尺的冰了。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很短。
她看不出来是冰裂了还是雪落在冰面上了。
雪在下,落在他肩上,她递了条放在玄关搭扣上的灰色围巾。
她忘了什么时候放在那儿的,也许是今天早上,也许是昨天,也许是很久以前,她从他那里拿了就一直没有还,她把它挂在自己家玄关,等着他下次来的时候可以戴。
今天他来了,他把围巾从衣架上取下来绕在脖子上,围巾是凉的,他围了两圈,尾端垂在胸前。
她说:“你的围巾还你了”。
“嗯”。
他看了看窗外,雪小了,他拿起车钥匙,她送到门口,他推开门冷风灌进来。
他走了,他的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咯吱咯吱的,雪被踩实的声音像冬天里咬碎冰糖的脆响,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铁艺大门关上了。
车灯亮了一下,引擎声很轻,车开远了,她站在门里面手里的那块玉还攥着,她松开手心玉已经热了,被她的体温捂热的。
她没有放回展示柜,放回了她房间,化妆台最显眼的位置。
裴争渡去了那个有储藏室的公馆。
他换鞋走过走廊推开卧室的门,灯没有开,窗外的城市灯火涌进来,落在地毯上。
他没有开灯,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没有躺下。
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灯火一部分熄灭了,他站起来走到书房打开了灯,拉开书桌后面的那扇暗门。
储藏室没有窗,水晶灯把里面照得金碧辉煌,恒温保险柜一列一列,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
他没有打开任何一扇保险柜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来关上门。
他的手指在门板上停了一下,很快。
他走回卧室躺下来,被子拉到胸口翻了个身。
心还跳着,那个不平的东西还在,他不知道那是想她了。
他以为只是需要睡觉,他闭上了眼,窗外的雪停了,北京的天空深蓝色。
他翻了个身,没有睡着。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天花板上那盏关了的灯,不会亮了。